南疆的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把太阳遮住了，光透不下来，只剩下闷沉沉的、压在人胸口上的暗。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混着泥土被翻起来的腥气。
颜行站在阵前，手里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
他的衣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肩膀上那道伤口又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颜色从浅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黑红。
他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疼，习惯了剑刃劈开空气时的震颤，习惯了魔气撞在护体灵力上时的闷响，习惯了身边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陈掌门在他左边，衣袍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的里衬，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簇不肯灭的火。
他的剑法没有年轻时候快了，可每一剑都稳，稳得像钉进石头里的钉子，拔都拔不出来。
楚云单膝跪在碎石堆里，膝盖被什么东西扎穿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用剑撑着身子，和其他顺元宗的弟子一起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陈悠悠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只眼睛，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还是看不清。
桑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可他的手没有抖，他身后是海桑阁仅剩的几个弟子，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眼，可没有一个人退。
东明站在更后面的高地上，华萧和刘子卿在他两侧，久青门的弟子们列阵而立，剑尖齐指前方。
何雨泽在最前面，剑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像一把锯子。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太累了，从清晨打到正午，从正午打到黄昏，他的剑没有停过，他的脚也没有退过半步。
“他们又来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远处，黑压压的魔气从地平线上涌过来，像潮水，像蝗虫，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那些魔气里裹着无数魔修，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扭曲的、畸形的、被混沌之力污染后变成的怪物。
它们没有神智，只有本能，只知道往前冲，只知道撕碎眼前的一切。
巫月站在那些魔气的正中央。
她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浸透，被混沌之力染黑，像一面被烧过的旗。
她的脸上全是那些诡异的黑纹，从眼角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下颌，像无数条扭曲的蛇在她皮肤下游走。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暗。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天空。
“杀。”
一个字，轻飘飘的，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个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回声，一层叠一层，叠得人头皮发麻。
魔气涌上来了。
颜行拔剑，剑光劈开第一道魔气，后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他的剑越来越重，不是剑重了，是他的手抬不起来了。他的肩膀在渗血，他的虎口在裂开，他的灵力快见底了，可他不能退，他身后是陈掌门，是楚云，是那些还在撑着的弟子。他退了，他们就死了。
楚云被一只怪物扑倒在地，那东西的爪子掐着他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他的剑掉在地上，够不到了，他的脸涨成紫色，眼前开始发黑。
陈悠悠从旁边冲过来，一剑砍在那东西的头上，剑刃嵌进骨头里，拔不出来了，她松了手，扑过去，用手去掰那东西的爪子，指甲翻了，血流了一手。
东明从高地上冲下来，带着久青门的弟子加入战团。
他的剑法没有何雨泽凌厉，可他稳，一剑一剑地杀，不急不躁。
华萧跟在他身后，剑光如练，替他挡下从侧面袭来的攻击，刘子卿守在最后面，把那些受伤的弟子拖到安全的地方，再跑回来，再拖。
可人太少了，魔气太多了。
那些怪物像永远杀不完，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它们没有痛觉，不会累，不会怕。
它们的身体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有的长着七八条腿，有的浑身都是眼睛，有的没有头，只在胸口的位置裂开一张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颜行被一只怪物撞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头上，喷出一口血。
他趴在地上，手撑着碎石，想爬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魔气在眼前晃，像一团团黑色的雾。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远处走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着，在风里乱飞。
祝钰。
楚云愣了一瞬，被那怪物趁机在肩膀上又抓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喊疼，只是盯着那个身影，盯着那个他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何雨泽的剑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可那一下够长了，一只怪物从侧面扑过来，他被扑倒在地，那东西的嘴张着，腥臭的涎水滴在他脸上。
他瞪着眼，看着那张嘴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那东西的头飞了。
祝钰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顺心如意，剑刃上还在往下滴黑色的血。
他没有看何雨泽，只是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涌上来的魔气。
“师兄退后。”他说。
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些怪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们停了一瞬，歪着头，看着这个站在它们面前的人。
然后它们继续往前冲，比刚才更疯，更狂，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祝钰站在那里，剑横在身前，像一堵墙。那些怪物撞上来，被他劈开，再撞上来，再劈开。
他的衣袍被撕破了，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血从那些口子里渗出来，可他没有停。
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剑刃，只能看见一道道光，在黑暗中劈开一条条路。
巫月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角翘起来，像在笑，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那些黑纹在她脸上蠕动得更厉害了，像要从她皮肤里钻出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可祝钰听见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剑劈开挡在面前的最后一只怪物，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没有退。
巫月抬起手，那些混沌之力在她掌心凝聚，凝成一把黑色的刀。
刀身上流转着诡异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像活的，她握着那把刀，朝祝钰走过来。
祝钰握紧了剑。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太累了，从南疆边缘一路杀到这里，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了，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可他不能退。
巫月出手了。
那一刀快得看不见，祝钰只来得及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块衣料，连皮带肉削掉了一层。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热的，他没有后退，反手一剑刺向她的胸口。
巫月没有躲。剑尖刺进她的肩膀，刺进去半寸，就再也刺不动了。
那些混沌之力像一层铠甲，挡在剑尖前面，把所有的力量都吸收了。
她低头看着那柄剑，像在看一只叮在手臂上的蚊子，然后抬手，一掌拍在祝钰胸口。
祝钰飞出去，撞在碎石堆里，喷出一口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用刀捅他。
可他撑着手，想站起来。
巫月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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