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闻人清果然如自己所说的那样,陪在祝钰身边。
他们没有急着赶路,像两个闲散的人,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走走停停,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祝钰发现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盏灯里的油,烧了太久,火苗还在,可你知道它快要熄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要扶着床沿坐很久才能站起来,走路的时候,步子越来越慢,从前他跟在后面要刻意压着速度,现在他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她。
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他想了好久,终于决定去凉州。那个他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凉州?”闻人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想去那里?”
“想回去看看。”他说。
她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从东海往凉州去,要穿过大半个中原。
他们没有雇马车,也没有御剑,就像两个普通的行人,一步一步地走。
祝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走的,或许是觉得这样就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好像只要还在路上,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就不会追上来。
路上经过城镇,他会停下来,买些有的没的。
看见有卖糖葫芦的,他会买两串,自己拿一串,递给她一串。
闻人清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嘴角却翘着,他看着她这个样子,恍惚间觉得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会为了一块绿豆糕笑的人。
“好吃吗?”他问。
“太酸了。”她说,可还是把那一整串都吃完了,连最后一颗山楂都没剩下。
路过首饰铺子,他又停下来,在摊子上翻了半天,挑了一支银簪。
簪头刻着兰花,做工算不上精细,可很秀气。他付了钱,转身递给她。
闻人清接过来,看了看,插在发髻上,银簪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着微光,衬得她的脸更白了。
“任意,好看吗?”她问。
“师父……好看。”他说。
他说的是真心话。可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发间那支颤巍巍的银簪,忽然想起在复梦树里看到过的画面。
韩宸……不,魉王,陪着闻人清在街上走,那时候她穿着鲜艳的衣裳,眼睛里全是光,笑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他那时候看着那些画面,心里酸得不行,恨不得把那个假扮魉王从画面里拽出来,自己站进去。
现在他真的站在她身边了。
可心里更酸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走路时微微发颤的脚步,看着她吃糖葫芦时眯起眼睛的样子,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
他想起从前在久青山,她站在朝阳殿前,月白的衣袍在风里飘着,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地响,像一棵怎么都吹不倒的树。
现在这棵树要倒了,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昨天路过一家裁缝铺,闻人清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亮了,祝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铺子门口挂着一匹布,桃夭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三月里开得最盛的那树桃花。
闻人清已经走进去了,她站在那匹布前,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滑过,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从前最喜欢穿鲜艳的颜色……后来当了掌门,穿了二十多年的深色或白色的衣袍,她都快忘了自己穿别的颜色是什么样了。
掌柜的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见闻人清盯着那匹布看了半晌,便笑着迎上来:“夫人好眼光,这是新到的蜀锦,颜色正,料子软,做身衣裳穿上身,保准年轻十岁。”
闻人清没有说话,只是又摸了摸那匹布,然后转过头,看着祝钰。
祝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把那些酸涩压回去:“喜欢就买。”
闻人清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光,像很久以前在凉州,她蹲在墙角,看着他的时候。
“做身衣裳吧。”她对掌柜说:“就这个色。”
“好嘞!”掌柜喜笑颜开,拿了软尺来给她量身:“夫人想要什么款式?我们有最新的样子,您瞧瞧……”
闻人清摆了摆手:“简单些就好,不要那些累赘的。”
掌柜应了,又问了几个细节,便收了定金,让他们两天后来取。
走出铺子的时候,闻人清的脚步轻快了一些,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她走在前面,祝钰跟在后面,看着她鬓角那支银簪在夕阳下闪着光,看着她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眼圈忽然红了。
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什么在胸口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买那匹布,知道她为什么要做那身衣裳。
她知道自己在走,她想在走之前,再穿一次自己喜欢的颜色。
两日后,衣裳做好了。
掌柜的手艺好,那身桃夭色的衣裳裁得合身,领口绣了几枝兰草,袖口滚了银边,不张扬,可耐看。
闻人清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的时候,祝钰正坐在椅子上等她。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好看,当然好看。
桃夭色衬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一株枯了很久的树忽然开了花。
苍白的脸被这颜色一映,竟也有了些红润,像真的回到了从前。可他的眼睛落在了别处。
她额头上那颗红痣。
从凉州第一次见她时就在的那颗红痣,他看了十几年的那颗红痣,颜色淡了。
不是淡了一点,是淡了很多,像被用水一遍一遍地洗,洗得只剩一层浅浅的影子。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得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颗快要消失的红痣,看着她身上那件桃夭色的衣裳,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
闻人清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衣摆旋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桃夭色的衣裳,发间簪着银兰,眉眼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还没当掌门,还没扛起整个天下的少女。
“任意,好看吗?”她问,声音很轻。
“好看。”他说,声音也很轻。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掌柜的在旁边夸了几句,闻人清付了尾款,把换下来的月白衣袍叠好,收进行囊里,她没有再穿那件月白。
越往西走,人烟越少,天也越高。
凉州在西北,过了幽州再往西,过了那些荒山和戈壁,就到了。
祝钰离开凉州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现在他回来了,身边跟着师父,穿着一身桃夭色的衣裳,像把春天带进了这片荒芜的土地。
凉州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城墙,窄窄的巷子,风一吹就扬起漫天黄土。
祝钰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巷子,找到了那个他曾经蜷缩过的墙角。
……木房子不见了,连地基都找不到了,只剩一堆烂木头和碎瓦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老乞丐……那年鬼尸之乱,他被咬了,尸体烧成了灰,只剩一把骨灰,被风吹散了大半。
闻人清还是帮他立了碑,就在城外的山坡上,朝着东边,说这样他能看见日出。
祝钰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黄土沾在他的发丝上,他没有拂。
他想起老乞丐,想起他把自己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把讨来的馒头掰成两半,大的给他,小的留给自己。
……
闻人清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在凉州,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蜷缩在墙角。
祝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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