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没用多少劲儿,被握住的手腕却好似在发烫。
玉微瑕的脸皮薄得很。
庭院里看似零零散散,但若是仔细数数,可是有十几个人。
再与祁寅川拉拉扯扯,被人瞧见,到底是不好,失了她做主母的端庄持重。祁寅川自己厚脸皮也罢了,还偏拿捏她。
玉微瑕没有挣扎,半推半就地又被祁寅川拉回了怀中。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久病的人,力气却不小。
浑身上下热得跟火炉似的,半点没有病人的体寒。他的体温甚至比玉微瑕要高,寒冬腊月里,玉微瑕还要将手脚塞到他怀中,抱着他睡才暖和。
他常年喝药,身上却没有苦涩的中药味。而是一种淡淡的药香,有些像日日供奉在佛前的檀香。
玉微瑕依偎在祁寅川怀中,手指在他的心口转了转,挑眉问他:“夫君,我今年的生辰礼物呢?难不成,你要用茉莉花环糊弄我?那可不成,这只能算作姮娘的礼物……”
她话音刚落,便见祁寅川低头,亲了亲她眉心的朱砂痣。
他的唇只是轻轻碰了碰玉微瑕的肌肤,一触即分,不带有任何情欲色彩,反而带着珍而重之的意味。
就好像,玉微瑕是他的珍宝。
事实也确实如此。
若无玉微瑕,他此生就将寂静如霜雪,变作一片荒芜之景。
“阿玉。”
祁寅川唤她。
他的眼眸中倒映的玉微瑕,戴着他亲手编织的茉莉花环,洁白、纯粹、素雅、玉洁冰清,就如茉莉花本身。
她生在六月,喜欢六月的花儿,娇而不妖的荷花、美而不俗的茉莉、红艳似火的石榴……无论是什么,都喜欢。
真好哄。
祁寅川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看向玉微瑕的视线里,有想将她吞噬殆尽、共同沉沦的欲望,也有强忍着的克制。
青玉城的人,都唤他一声“玉面菩萨”。
实则不然。
他出身显赫,是齐国公府的嫡长子,纵然多病体弱,却也矜贵无双。
与平民百姓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门第,还有他与生俱来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清冷疏离。他看似温和,其实,谁也不在乎。
换句话说,他从未与这些人,有过真正的交集。
但他的妻子不一样。
她会给生病的下人放两天假,也会找府医给他们看病;若是有下人家中有急事,她也会提前预支银两;她不在乎细碎的规矩,凡是能亲力亲为的,她都会去做。
她是个真实善良、温和单纯的人,清晏别苑的所有人,都喜爱这个宽厚的主母。
她比别苑的主君鲜活一万倍,也是她嫁进来后,这别苑才算有了生机。
真稀奇。
他这么一个空心的“玉面菩萨”,竟然娶到了一个真心人。
也不枉他从别处,硬生生将这份姻缘给抢了过来。其实也不算抢,她本就是他的妻。有人蠢笨,找不到宝藏,这可与他无关。
祁寅川闷声咳嗽了两下。
玉微瑕连忙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慢点儿,慢点儿……怎么又咳嗽了,是不是有风,要不我们回屋?”
“无碍的。”祁寅川不甚在意,他和煦一笑,面色不改地安慰玉微瑕,“你知道的,我这身体不中用,昔年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四岁,如今我已多活了三年,很是知足……”
“——嘘。”
祁寅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玉微瑕打断了。
玉微瑕用食指抵住祁寅川的唇珠处,红着眼眶,可怜兮兮的,还带着些鼻音,声音有些嗡嗡的:“今日是我的生辰,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晦气话……我看那个太医说得也未必准。”
“青玉城是个好地方。”玉微瑕的眼泪砸在祁寅川的手背上,凉凉的,仿佛砸在了他的心里,“我们待在青玉城,你定能长命百岁。夫君,我们还要看着姮娘成婚生子呢……”
“好了,是我的不是。”祁寅川哄道,“今日是你生辰,我不该惹你伤心的。”
他用指腹擦去玉微瑕的泪珠,再点了点她的鼻尖,调侃她:“都是当娘的人了,还哭鼻子呢。”
玉微瑕偏过脸,不说话。
祁寅川环抱住玉微瑕,说道:“我求未来佛,下辈子托生个好身体,与你再续前缘,可好?”
“不好。”玉微瑕转过头。
她将自己埋进祁寅川胸口,呢喃道:“求现在佛——我求现在佛,求释迦牟尼佛,保佑此时此刻,地久天长。我不要过去,不要未来,只要现在。”
说着,她就要离开庭院,回到屋里。
玉微瑕其实是不信佛的,也不能说不信,只是没那么信。在她出生的前十七年里,她并没有什么事是需要劳烦佛祖的。
诸天神佛庇佑世间已经很辛苦,她又怎敢用自己的微末烦恼搅扰尊者?
可是等她嫁人后,却信起了佛。
她的丈夫身体不好,她愿意日日拜佛,换得丈夫平安。
正屋的左侧,往最里头的那间屋子,供奉着一尊释迦牟尼佛的金玉佛像。
相传,释迦牟尼佛是现在佛。玉微瑕求的,也是现在。她并不执念于过往,也并不贪心于未来。所以,她只念当下。
“……等等,阿玉。”
祁寅川拉住玉微瑕,张开手掌,一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玉兔吊坠静卧在那。吊坠用的是一条编织繁琐的红绳,隐约看到了一个“玉”字,红绳穿过了玉兔的背面。
玉微瑕看呆了眼。
“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祁寅川眉眼弯弯,“我雕刻了一个月,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嗯。”
玉微瑕的心里软软的。
她在夜里出生,出生时,她白白净净,惹人喜爱,让人惊奇了很久,人人夸赞父母得了个月宫的仙女儿。
父亲担心水满则溢,盛极必衰,谦虚道,哪里是月宫仙女,不过是家养着的玉兔。
为此,父亲还给她起名,微瑕,意在轻微的瑕疵。
微瑕之玉,不惹觊觎,可保无忧。
她确实无病无灾地长大了,只可惜母亲体弱,生了她之后染了病,一年后便病逝了。
后来父亲续弦,继母给她生了个妹妹。继母人不错,并不强迫她改称呼,而是允许她喊“姨母”。
面对两个女儿,父亲与姨母总是一碗水端平。年幼时还好,再大些,妹妹的性子变了许多,与她也生疏很多。
后来,一家子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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