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寅川夜里睡得不好,反复发热,升了降、降了升。玉微瑕提心吊胆地守了祁寅川一整夜,一直到后半夜,他的体温才真正退了下去。
府医们都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他们替祁寅川取了银针,嘱咐祁寅川要好好卧床静养。
祁寅川出了许多汗,醒来后身上没什么力气,但状态明显比之前好,眼神也更清亮。
玉微瑕终于将心放回肚子里。
今天要去正院请安,玉微瑕明显有些紧张。卯时过半,她就将姮娘从她那温暖舒服的小被窝里给抱了出来。
给姮娘洗漱穿戴完,姮娘都还没反应过来,摸摸自己的衣服,以为尚在梦中,一脸的懵。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做好的早膳端进来。
姮娘直勾勾地盯着桌上,有点馋,却没有吃,她看向玉微瑕,疑惑地问:“阿娘,天没亮,这么早,吃饭饭?”
玉微瑕抿了抿唇,给姮娘夹了一块虾饺,敛眉说:“因为今天要带姮娘去见祖父祖母。姮娘要乖乖的,阿娘教过你的。”
姮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玉微瑕欲言又止,眼底有些纠结,最后还是抱住了姮娘,轻声念着:“……姮娘要争气,要给阿爹阿娘争口气。”
姮娘没理她,只顾专心致志地吃饭。
倒是里间的祁寅川听得仔细,扬声问了一句:“阿玉,说真的,不如我同你们一道去?我已经痊愈了呀。”
“……去。”玉微瑕瞥了祁寅川一眼,没好气地说,“有你什么事?你好好在屋里养着。”
姮娘转了转小脑袋,眼珠子骨碌碌地看看祁寅川,又看看玉微瑕。然后她低下头,拿筷子把最讨厌吃的青菜戳到一边,也跟着嘀咕了一句:“……去!”
“姮娘!”
玉微瑕头痛地点了点姮娘那作怪的小手。
姮娘瘪着嘴,乖乖把青菜捞回来,一口吃掉了。吃完,她又催着玉微瑕:“阿娘吃,阿娘也吃。”
玉微瑕食不知味地用完了这顿早膳,一颗心早不知飘去了哪里。
祁寅川想到她身边吃,被玉微瑕挡了回去。她让银杏将饭菜端到里屋去,免得祁寅川再着了凉。他这身子骨,怕是和三岁不到的姮娘不相上下。不,甚至还不如姮娘。
玉微瑕不觉得齐国公夫妇会留她用膳,说实在的,她连他们是否愿意见她,都不确定。
她不会因自己是小城之女而自卑,却也心知肚明,她的出身,在齐国公夫妇眼中,怕是连看都不够看的。
一夜未眠,玉微瑕像被风雨摧折过的花儿,枝头的清冷已不复见,只剩下几分被碾碎的靡丽与憔悴,柔弱似水,无所托付,亦无枝可以攀援。
姮娘拽了拽玉微瑕的衣袖,再朝她张大了嘴巴。
玉微瑕展眉。
她的乖乖吃饱了。
她命人撤下去碟子,又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与姮娘。
她冲里间喊:“夫君,我和姮娘走了,你可别下床。”
“嗯,我知道了。”
祁寅川正躺着看书。
若惹怒了阿玉,她可是要发脾气的。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被妻子吃得死死的。
母女二人带着银杏、黄姑,还有一个带路的、东院原本的丫鬟,离开东院,前往正院。
其实可以坐轿子过去,但现在坐轿子不透气,很闷热。加上她们才用过早膳,腹中微饱,正好走路消消食。
大清早,除了仆婢们,没什么人。仆婢们一点声响也没有,若不是看见了他们,玉微瑕还以为他们根本不存在。
姮娘本是老老实实被黄姑抱着,可她是个小孩子,齐国公府姹紫嫣红的景色吸引了她,她时不时“哇”“哇”地发出惊叹。
到后来,姮娘蹬着小腿,不肯让人抱,要自己跑着玩。黄姑犹豫地看了看玉微瑕,玉微瑕摸了摸姮娘的脑袋,冲黄姑点了点头。
黄姑这才把姮娘放下。
被放下的姮娘没了束缚,就像一只欢快的小蜜蜂,回归到了属于她的领地,不停地撒欢。
还好她记得今日的正事,没有跑远,只是朝前了一点,时不时还回头望一眼玉微瑕等人。
假山背后,一条小河潺潺而来。
这是齐国公府自引活水凿出的人造河,名曰七里溪——溪长七里,亦分七支,蜿蜒如脉。溪水一路流去,尽头处悄然汇入皇宫的护城河。
姮娘完全被这条奇异的小溪给吸引了。
溪水上还立着一座拱桥,台阶有些高,姮娘只能手脚并用地爬着上去。她爬呀爬,好容易快爬到最高处,才舍得回头,朝玉微瑕等人使劲招招手。
玉微瑕已经着急了。
这太危险了,万一姮娘掉下去可怎么办?
她连忙加快速度,向前走去。
姮娘见玉微瑕跑快了,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在夸她,于是更高兴地挥了挥手,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往前爬。
“啪——”
姮娘只顾着看脚下,没留意眼前,结果重重地撞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那东西很硬,不仅把她的额头撞得通红,还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姮娘泪兮兮地捂着额头,哭丧着脸抬头看时,愣住了。
只见一个极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太阳的光芒,也挡住了姮娘的去路。
姮娘歪着头,有些迷惑地看着他。她愣了愣,仔细分辨他的模样,过了很久,有些不确定地唤道——
“……爹爹?”
说完后,姮娘就傻眼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又摇头晃脑地自问自答,一叠声地嘀咕:“可是爹爹在床上躺着呀……”
玉微瑕见姮娘被不知是谁给拦住了去路,到底是松了口气。
“姮娘!”
玉微瑕生气地唤道。
不知何故,姮娘没有转头。
姮娘就在前头,玉微瑕一急,放弃了淑女的模样。她大步向前迈了两步,抄起姮娘,然后轻轻在她的小屁股上打了两下。
她含着泪珠,煞有介事地训斥着:“阿娘叫你,为什么不停下,为什么不转过来?这里有水,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最怕训斥的姮娘这次却一反常态,她兴奋地将脸凑近玉微瑕的脸,然后指着对面,小小声地说:“阿娘,爹爹,是爹爹……”
玉微瑕眉头一皱,想起是对方拦住了姮娘。姮娘应当认错人了,应当将叔叔认成父亲了。
这傻姑娘。
怎么眼力这么差。
这么多的叔叔,她要都认成父亲么?
玉微瑕不在意地笑笑,却也迟疑地看了过去。她从下到上开始打量对面之人,等看清他的真容时,玉微瑕也愣在当场。
这人穿着一双绣有并蒂彩云团龙纹的黑靴子,再往上,是一件霁青……
霁青直裰?!
玉微瑕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这件霁青直裰,与她记忆中的那件,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就连金银丝线绣出的暗纹,都是一样的。
是她的记忆出错了么……
不可能。
定是国公府缝制的衣裳有问题,时兴的花样用了一遍又一遍。
玉微瑕再往上看。
她感觉到头晕目眩。
这人,竟与她的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玉微瑕从来没有见过双生子,自然也不会知道双生子是这么相似。相似到,难以区别,以假乱真,甚至是诡异的程度。
她以为,所谓双生,只是五官相像,而其余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很好辨认的。
但现在看着面前的人和她的丈夫,她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如果她不是跟丈夫朝夕相处的话。
她只能从一些若有似无的气质中判断出谁是她的丈夫,谁又是另一个人。
假若他们刻意模仿彼此,玉微瑕更不能区分了。说不上来的,她的心咚咚跳起来。
不对,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她的丈夫与面前之人,明明差距极大。
玉微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她的丈夫祁寅川,因为常年生病,病体孱弱。也因此清癯,若是病得厉害时,更是形销骨立。
但他的性子极好,从没有怨天尤人,仿佛将老天加诸他的苦难,都化作了四月里、人世间美丽飘扬的花瓣。
而面前的人不是丈夫,一看即知。
他看上去气血充盈,身强体健,天生一副好底子。也许活了这么多年,他都不曾生过病,也不曾吃过药。
与她的夫君截然相反。
玉微瑕猜出了他的身份。
除了那个令齐国公夫妇满意不已的世子,还能有谁呢?
她夫君的双生弟弟,祁珩川,中州人叫他——“玉面豺狼”。
夏公主未来的丈夫、天子之婿。
权柄煊赫,身兼数职,被人谑称——
大司空、太子太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骠骑大将军、上柱国、兼修国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度支、盐铁转运使、充诸道行营兵马都统。
皇室式微,祁氏狂妄逾礼,诚不虚言。
祁珩川俊美无俦,却也冷酷无情。他铁石心肠,眉眼是按不住的戾气。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比刀锋雪霜还要冷厉。
他是习武之人,肩背宽阔,有拔山举鼎之力。玉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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