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亲王府到玄云庄,祝央共走了一月整。
当她回到穗秋身边时,许多事都与先前不一样了。
先不提韩潇溯不见踪影,就连安祁阳都时常脚步匆匆,再者说穗秋身边可是又多出个比她大上不少的男人呢。
祝央回来那天,穗秋早早就等在府门口,身边像在晟陵城时那般一直都有何莫澄相伴左右。
“郡主,这是同他和好如初了?”
她远远地调侃一句,还当时曾经那样随意。直到走进了,看见何莫澄脸上可怖地裂痕,以及掺杂在黑发中地如蛛网般密布地银丝。
她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喉间像是被堵住了,干涩地发疼。
让何莫澄变成如今模样的,是那场无可避免的战争,是他们谁都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以为自己带回了奉印就好了,往后的日子总不会再比现在更差,这样就足够了。
可她错了,她的心在告诉她,她没有可能会忘记过去。
她沉默的时候,穗秋已经凑到她跟前,拉住她紧握成拳的手。
“都过去了,先和我回去吧。”
“好。”
正如祝央印象中,穗秋的书房很昏沉,明明窗棂那样多,却总是不愿打开哪怕一扇。
她一踏进书房就明显感觉到了压抑,那是穗秋的真实情绪。似乎只有到了自己的空间,在自己真正信任的人面前,她才会露出真实的模样。
“怎么样?玄云庄有没有为难你?”
在她们两个面前,穗秋倒是比在其他人哪里随意。她整个人倒在闫绥先前叫人搬来的矮榻上,放松的像一只偷闲的狸奴。
祝央在她身上感觉到久违的舒缓,轻笑一声踩着脚踏坐到她平时议事坐的桌案上,同何莫澄一同执起一杯茶。
“为难?他们怎么为难?我可是郡主殿下的人,谁敢为难我?”
穗秋被她逗得笑起来,开怀的情绪带动何莫澄一起笑出声。
“你少和我贫,快说说你是怎么让他们同意交出奉印的。”
一提到这祝央就不是很高兴了,先不说她在花颜身上看到的赵英兰的影子,就说江湖前辈们未告知的注定结局,无论哪一个都叫她烦躁。
但她觉得,这些事对穗秋来说,或许算不得完全的坏事。
“你猜猜看我遇见了谁,再猜猜看她现在是什么身份。”
穗秋听她还有心思玩闹一下就恼了,从矮榻上坐起身就开始谴责。
“我在这边等了你一个月,每天都要担心你会不会被人为难,你居然还要我猜!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简直都要被那些人欺负死了!”
何莫澄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同样催促祝央。
“你就别吊着我们乐安了,她可就盼着你给她一个好消息缓口气呢。这些日子你是不知道,安王可真是要把我们压榨死了。”
见两个人都不愿意陪自己玩,祝央也就不自讨没趣,清清嗓子笑眯眯抱怨一句才开口。
“你们两个小孩一点都不好玩,一点都不如安祁阳逗着有趣。行吧,既然你们这么着急知道我遇到了谁,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们好了。”
说着她又在穗秋跟何莫澄脸上扫了一眼,见她们两个翘首以盼,这才不在隐瞒。
“我见到了花颜,她就是玄云庄庄主‘繁花’。”
话一出口,祝央明显看到祝央的瞳孔缩紧一刹,就连身旁何莫澄也停滞住动作。
两个人像是反应不过来这个消息,直勾勾盯着祝央的眼睛,似乎是想从那双真切的眼里看出哪怕一丝假象。
穗秋苦涩的胸腔发闷,她直坐起身,一串泪珠毫无预兆的滚落下来,烫的她自己都惊讶住了。
她抬手触碰那条还在持续滚落的泪痕,半天才看向何莫澄。
何莫澄这时候也没比穗秋好到哪里去,他心头的兴奋混杂着穗秋的怀念,交织成一张难言的网。
见穗秋看过来,这才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在她手腕上捏了两下。
“花姨还活着呢。乐安你就别不开心了呀,要是花姨在这又要说你了。”
“我娘亲才不会说我呢!她最喜欢我了,才不会怪我哭鼻子呢!”
刚被何莫澄捏住手腕,穗秋的眼眶就红了一片,听他说完更是鼻尖酸涩,这会儿终于是憋不住当着祝央的面嚎啕大哭。
穗秋整个人趴在何莫澄颈间,再也无法压抑哭腔,声嘶力竭的哭闹。
她憋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情绪浓缩成一团,在她心底扎根发芽。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如今的局面,已经可以做到肩负所有职责,带着大家一起在蓬陵发展。
可她还是个孩子。
她不过还是个十岁的孩子。
她哪里就能那么厉害,担负起那么重、那么艰巨的责任。
祝央仍坐在原地,她看着穗秋被何莫澄抱在怀中安抚,一个晃神就想起幼时。
想起曾经娇气敏感的安祁阳就是这样被安适抱在怀里的,她当时还在惊讶,惊讶平日里那么严肃冷淡的安叔竟然真的会对安祁阳那么温柔。
后来赵姨告诉她,没有爹娘会对自己哭闹的孩子无动于衷。当时她就想问了,是不是赵英兰也会像那样对待自己呢?
可惜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从来没那样崩溃大哭过。
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赵英兰是否会那样温柔的安慰自己,但她想起鹿川战争开始的时候,那时候赵英兰是回头看过她一眼的。
她当时以为那是普通的一眼,但当她再仔细回忆,那一眼里就包含了许多东西。
不舍、留恋、愧疚、悲伤……
赵英兰对祝央的爱很明显,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养大的孩子是否开心,总是会给祝央带来许多新奇的小玩意,总会陪她去做一些常人看来极其幼稚的事。
祝央忽然就忍不住了,她撑着自己起身,两步走到何莫澄身后,捧起穗秋哭到泛红的脸颊,让她睁眼看着自己。
“小秋啊,别哭了好不好,你娘亲还活着呢,她为你做了很多事,她想要你坐稳这个位置,你答应她一定会做到的好不好?”
穗秋一时间不能回答,她深呼吸好几口气才稳住自己的声音。
“我当然会答应她,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听此,祝央眼眶里的泪水立刻掉了下来。
穗秋的回答让她预料到了赵英兰的答案。那个自幼培养她的女人,她一定会像穗秋那样坚定。
只要祝央敢问出口,她就一定会说那些溺死人的话的。
“我家小孩这么没安全呀,赵姨我啊,可是最最最喜欢你了。如果你真的像安祁阳那样哭的话,赵姨可是会比安叔对你更好的,会一下一下拍你的背,向你承诺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会一直一直爱你的。”
可是,这不过是一个叫祝央的孩子的幻想。
赵英兰已经死了,死在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鹿川,为了守护江湖而战,连尸体都找不到。
祝央十六年来难得哭泣,这一哭就再也找不到停止的机会,一声声泣血悲鸣把情感淡化的何莫澄听得心间颤抖,更遑论穗秋呢。
这是他们难得可以放任自己情绪释放的时刻,是他们被逼着向前时偷来的一丝安稳。
谁都想沉溺于自己的情绪,谁也都清楚自己决不能停下脚步。
过了这一瞬,他们就再也不能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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