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刻，最急切的人其实是千祐安。
两年前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去做那个被天下唾骂的罪人。
不过是因为机会难得，他又被胡彦带人盯得紧而又紧，这才来不及真正出手。
而现在就不必有那么多担忧了，他将蓬陵最重要的事务全交到穗秋手里，就能将胡彦的注意分散开来。
比起他这个亲王在做什么，胡彦更注重的还是贺家对蓬陵的掌控。
再者说，穗秋还是江湖出身，本身就与贺家是敌对关系，胡彦当然不可能任由穗秋胡闹。
这不，他已经好多天没出现在千祐安眼前了。
据暗庄打探，他最近跑裴府的频率可是比往常都要更高啊，也不知道贺家会不会为了压制穗秋而向裴家妥协。
他可是知道这两个家族都想要掌握更大话语权，都想将他千祐安掌握在自己手里啊。
他闲适的斜靠在软榻上，任由侍女摇着蒲扇，悠哉悠哉的品酒赏曲。
“闫绥，你跟着我多久了？”
他忽然发问，闫绥便毫不犹豫回答了。
“自殿下出生起，属下便一直伴随殿下左右。”
“是啊，你从我出生起就跟着我了。”
千祐安一直盯着殿中翩然的舞曲，抬手拾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
“还记得母妃死前说过什么吗？”
“娘娘说，如若殿下应允，属下自可以离去，但若是不许，属下今生往世便永远是殿下的人。”
“你呢？你觉得母妃说的对吗？”
闫绥用心思考过后，才在千祐安忽然转回头时回答。
“属下以为，娘娘说的不对。”
“你什么意思？！”
千祐安不满的将酒盏搁到案上，声响抵不过堂内丝竹管弦奏响，就如水珠滴入汪洋，一丝涟漪也不能激起。
身边摇扇侍女动作停顿一下，转而更轻柔的挥动羽扇，对千祐安的怒气万分惶恐。
反倒是惹他生气的闫绥不为所动，还有心情弯起一个不明显的笑。
“属下以为，就算殿下应允，属下也不可能会离开殿下。”
千祐安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当即消了所有火气，心底泛起酸涩。
他从不觉得闫绥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和闫绥相互陪伴了四十多年，自以为对闫绥的了解比她自己还深，却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跟在他这空壳亲王身边不是好事，一边要提防世家侵权，一边又要警惕氏族暗算，整日整日地提心吊胆，哪有人会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呢？
他以为从前都是自己把闫绥绑在身边，却忘了，凭闫绥的身手，若非要鱼死网破，也不是不可能逃出王府。
她是千祐安身边的人不假，可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的人也叫贺家栽了不少跟头，能让她离开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
千祐安别开脸，从嗓子里哼出一声笑。
“算你识相，没辜负本王对你的信任。”
“殿下，不必有所怀疑，属下幼时说过会永远陪伴殿下，那就不可能会食言。”
“就算让你去死你也愿意？”
“闫绥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千祐安闷头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慢慢品味酒液滑过食道带来的火辣灼烧感。
堂下依旧歌舞喧嚣，至高位置上的两个人却已经不在意了。
“闫绥，今时是几月了？”
“回殿下，如今六月初六，距殿下生辰还有六月。”
“六个月啊，那还挺久的。闫绥，本王不想过生辰了。”
“殿下的意思是……”
“三月过后，无论那孩子对蓬陵掌控如何，本王都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闫绥认同地点头，对上千祐安不曾收回的目光，再次扬起微笑。
“属下定与殿下同往。”
整座亲王府内，每个人心头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阴霾。这片阴霾久久不散、久久难消，就如同伴生魔咒般令人难以招架。
于裴墨生而言，这阴霾是千祐安将他囚于亲王府；于孙岚而言，这阴霾是千祐安要让自己扶持幼主；于闫绥而言，这阴霾是不能让千祐安放弃执念……那对千祐安呢？这阴霾是大兴被世家压制，皇不像皇，臣不似臣。
他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穗秋能像繁花说的那样，凭借心中的恨意，将整个王朝颠覆，让世家付出代价。
不是说他对他人执掌王朝没意见，但与其让世家横行霸道，倒不如让一位明主来拯救这个世界。
他所期望的，四十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变过。他所期望的一直都是，希望世界上能有一个人，踏破天穹寰宇，将世道阴霾尽数打散，还天下海晏河清。
……
孙岚已经多少年没被人这样缠着了呢？
他记不清了，就知道很多年前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一直会有很多人到他家讨债。
那些人凶神恶煞，在他那间又小又穷有破旧的屋子里到处打砸翻找，就为了一点点钱财。
可他那时候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只能哭泣着跪在地上求他们高抬贵手。
那时候他是真的无奈，根本没办法阻止那些人放肆。而现在，他感觉自己比那时更加无奈，不为别的，就只是穗秋太过于难缠。
这位即将即位的郡主，他未来必须效忠的君主，实在是太过执着。
每日一大早就要带那个令人心生恐惧的“人”到他门前蹲守，只要有一丝可能，就不顾他人脸色的闯进来。
这不，他刚打开门，穗秋就笑盈盈地探出头，冲他打招呼。
“孙长史，好久不见啊，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每到这个时候，孙岚就感觉自己的头要炸开了。
自从上次穗秋险些带人杀了他之后，每次来他这边都是笑眯眯的。但孙岚可不敢真的当她脾气好起来了，谁让她身后那人一直冷着张脸，微微泛出金光的棕色瞳孔一直在冒冷气呢。
“……小姐请进来吧。还请容许孙某失陪片刻，某着实还有事需要处理。”
这会儿屋外日头还没升起，他也不过凭着自觉起身，正打算洗漱完全便处理公文，谁能料到穗秋还会在这里蹲守他。
一连半月，他再没有一人独处的时刻，身边不是陪着两个人，就是围着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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