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打来一盆冰凉的井水,让姜盼把手泡在里面。
姜盼抽噎着,手疼心里也疼,不仅委屈,还有怨气。
李秀兰低声说:“别哭了,让你爸听见又要生气了。”
她从筐里摸出个土豆,切成薄薄的片,用碗装了,拉过姜盼的手,一片一片往上贴。
“妈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事错不在你,是根生自己犯了糊涂。”
姜盼嘴一撇,眼泪又淌下来。
“妈早跟你说过,根生要是有什么想法,你要立刻告诉我。还不是你不够细心,没能及时发现弟弟不对劲,挨这几下,也不算冤。”
李秀兰顿了顿:“再说,弟弟罚得更重,以后都不能上学了,人也关到柴房去了,什么时候放出来都不知道。”
听到“不能上学”,姜盼心中一紧,把脸扭向一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李秀兰叹了口气:“这事也怪妈,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以为他早把前头的事忘了。谁知道他心里还想着呢。”
她把最后一片土豆贴好,放下碗,摸着姜盼的头。
“根生毕竟年纪小,不懂事。你四五岁那会儿,还总说自己是咱家老母鸡孵出来的,跟鸡抢过窝呢。”
姜盼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秀兰也笑了:“刚才要不是我拼命拦着,根生早冲上去帮你挡了。他对你是真的好,什么都听你的,以后啊,他还得靠你这个当姐姐的来带他。”
姜盼抿了抿嘴,心里的委屈到底散了些。
李秀兰见她松动了,又叹口气,眼睛往柴房瞟。
“这事啊,太伤你爸面子了,也不知道他这气什么时候能过去。要是晚上还不让根生出来……柴房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就身上一件棉袄,唉。”
姜盼也跟着看向柴房。
李秀兰收拾了碗和剩下的土豆,走到门口,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
“就盼你弟能扛过这一宿吧,别冻出个好歹来。”
晚饭时,桌上少了一个人。
姜文福照常喝酒,收音机照常开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姜盼转头往院子里瞟。
柴房那扇门紧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李秀兰给姜盼夹了一筷子菜,姜盼回过头,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九点来钟,堂屋的灯灭了。
姜盼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等里屋完全没动静了,她悄悄爬起来,抱起被子穿过堂屋来到柴房。
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柴房的门没有锁,一根木棍斜插在门鼻子上,把门别住了。
姜盼把棍子抽出来,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冻过的空气从缝里扑出来。
姜盼小心地看了眼里屋窗户,然后侧着身子挤进柴房。
黑漆漆地,她什么也看不见。
“根生?”
角落传来窸窣的响动,姜根生怯怯的,带着点委屈的声音传过来。
“姐……”
姜盼循声过去,很快适应了黑暗。
姜根生缩在杂物旁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身上裹着一大块黑色的防水布。那是屋顶漏水时挡雨用的,被他从旮旯里翻出来的。
姜盼把防水布铺在地上,再把被子摊开,一半压在布上当褥子,一半当被子。
姜根生蹭了过来。
姜盼摸到他的手,冰得吓人,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
姜根生冷得声音发颤:“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姜盼心头那点委屈一下子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都没料到。
“我没生你气。”她说,“我就是手疼。”
姜根生低下脑袋,捧着她的手,用力吹起来。
姜盼觉得手心痒痒的,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
“那我回去了,明早再来拿被子。”
姜根生抓着她的手不放。
“姐……我害怕。”
姜盼很为难,她怕爸妈发现后生气。
她看了一眼黑沉沉的院子。里屋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我明天早点走,你往里面去一点。”
姜根生听话地缩进被子。
“你的手,”姜盼说,“放被子里。”
姜根生赶紧把手也放进来,蜷起腿。
两个孩子穿着棉袄,紧紧挤在一起,暖和劲儿慢慢从被子里涨了起来。
“姐,我以后真不能去上学了?”
他倒没多喜欢上学,他只是喜欢和姐姐在一起。
姜盼想了想,拿出自己的经验:“你必须特别认真地跟爸道歉,多帮家里干活,每天晚上给他打洗脚水。他看你表现好,不生气了,就会让你上学了。”
“要是爸一直不让我上呢?”
“不会的。”
姜盼说完,有点心虚。
她犯过的错,比如打碎碗,烧糊饭,弄丢顶针,挨几句骂就过去了。根生这回不一样,他惊动了老师,让爸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要是呢。”根生很担心,他不想白天一个人在家里。
姜盼想了又想,说:“那就自己学。我把老师教的都回来教你,课本给你看,作业也给你看。我当老师,你当学生。”
姜盼说着,忽然觉得给根生当老师这事好像挺有意思。
姜根生伸出手,抱紧姐姐。
“姐,我不想白天一个人在家。”
“唉……”姜盼心里愁啊,小小的人儿也会叹气了,“让我想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被窝里的热乎气越攒越多,手脚都暖了。
姜盼抓着弟弟的手,想他的手终于不冰了,想明天早上一定要趁爸没醒之前溜回去,想防水布的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然后她睡着了。
外头的风时不时刮过,从门缝挤进几丝寒气。两个小小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更轻。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秀兰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地上那一摊。
防雨布上铺着被子,两个孩子紧紧挨在一起,姜盼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姜根生胳膊上,姜根生的脑袋歪着,抵在姐姐肩头。
李秀兰蹲下,摸了摸姜盼的手,又摸了摸根生的后颈,都是热乎乎的。
她放心了些,将暖水袋塞进两人中间,又把被子掖了掖,手掌挨个摩挲了一下两个孩子的脑袋,这才悄悄退出去,把门重新掩好。
姜根生第二天就被放出了柴房,但不许上学。
得知此事的王老师心里一沉,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惹出来的。
他让姜盼传话回去:“跟你爸妈说,是老师想岔了。小孩子记错事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上学要紧,别耽误了功课。”
姜盼先告诉了李秀兰。李秀兰嘱咐她:“这话你别跟你爸说。等妈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他提。”
王老师等了几日,见根生还是没来,心里的愧意更重了。他将新学期的课本交给姜盼:“带回去给你弟。你有空就给他讲讲。”
姜盼回到家,写完作业就把弟弟叫到书桌边,摊开语文书,指着上面的字,一点点教给根生,又模仿老师的样子,让他抄写十遍,再用红笔打分。
姜盼觉得自己这个小老师当得特别称职,弟弟学得这么快,有她一份功劳。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特别好,特别有劲。
她模模糊糊地想,将来,她也要当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教好多好多孩子识字念书。
到那时,她一定要对每个学生都和和气气的,绝不用戒尺打人手心。
王老师还允许姜盼把学校的小人书带回家,只要她第二天记得还回去就行。
每天晚上,等堂屋的灯熄了,姜盼和根生就缩进被子里,蒙着头,用手电筒看小人书。
他们为人物是好是坏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却又在某个惊险处同时屏住呼吸,在英雄胜利时一起松口气。
就这样,一个学期过去了,放了暑假,新的学期开始,姜盼升入三四年级混合教室,而姜根生仍被禁学。
他想上学。
姜盼也想让弟弟回去上学。这样她就不用一个人走山路了。
尤其快到冬天了,日头短,有时候放学走到一半,天就暗透了,四野黑黢黢的,她其实挺害怕的。
她嘱咐弟弟:“让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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