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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地上七层

小说:

星光买卖

作者:

釩镕

分类:

现代言情

时曦回到家是十二点四十。

她把那支空药瓶重新立在玄关柜子上。立稳了,松手。

这一次她没有确认它站得直不直。

时昼还坐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脚够不着地。他手里捏着那张画,圆圈里面两个人,圆圈外面全是黑的斜线。他看见她,抬起头。

“妈妈。”

“嗯。”

“你去哪儿了。”

“上班。”

“你哭了吗。”

时曦摸了摸脸。脸上是干的。

“没有。”她说。

“哦。”时昼低下头,继续用手指描那个圆圈的边,“妈妈。”

“嗯。”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一个房间。”时昼说,“很亮。四面都是白的。没有窗。然后墙上出现了一道线,金色的。像有人用笔画了一笔。然后那道线变宽了,变成了一片,变成了橘红色。”

他抬起头,眼睛很黑。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他在墙上写字。”

“写的什么。”

时昼想了想,皱起眉,像在很远的地方找一个词。

“写的:快了。”

时曦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很细,很轻。

“时昼。”

“嗯。”

“你脑子里那个声音,今天说话了吗。”

时昼点点头。

“说什么。”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埋了很久。然后他很轻地说:

“她说:‘妈妈,我找到你了。’”

一点十分,时曦把时昼哄回床上。

睡之前他问:“妈妈你今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

“那你陪我睡吗。”

“陪你睡。”

“那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时曦站在床边,手放在灯开关上。

“我会在这儿。”她说,“你睡着了我再走。”

“为什么。”

“因为妈妈还有工作。”

“工作不能明天做吗。”

“有些工作不能。”时曦说,“明天就晚了。”

时昼想了想,好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力气再问。他翻了个身,蜷成一团,一只手放在枕头边,指甲边缘那一圈白皮比昨天又多了一点。

“那你要早点回来。”他说。

“嗯。”

“要是我没醒呢。”

时曦的手指停在开关上。

“你会醒的。”

“要是我没醒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很含糊了,“要是我一直睡着呢。”

“那我就等你醒。”

“等多久。”

“等到你醒。”

时昼好像很满意。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长,中间那些很长的停顿比昨天又短了一点。

药起作用了。

时曦站在黑暗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外间,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领口那道裂口垂下来,蹭着椅背。

她从口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桌上。

销毁指令。热敏纸碎片。延期卡。假星图。水房纸条。干扰器。两支安瓿。那张画。撕下来的那一页“别上去”。

九样。

她看着这九样东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她没有数。她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不数了。可她刚才在心里数了。

她拿起那支塑料笔——笔帽上有牙印——翻开笔记本,翻到第十行后面。

她在下面写下第十一行:

11. 门没锁/只要敲三下

写完,她看着这十一行字。十一行。和桌上的东西数目对不上。

她合上笔记本,塞进口袋。

然后她走到玄关,把那支空药瓶拿起来,握了三秒,放回原处。

立稳了。松手。

一点四十分,时曦出门。

她没有坐电梯。她走楼梯。

地下二层到地上一层,一百零四级台阶。她一级一级数,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她听见上面有脚步声。

很轻,很匀,鞋底很软,软到几乎听不见,只有在踩到某一块松动的地砖时才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咔。

在她上面。大约十级。

时曦站在第四十七级上,手扶着墙。墙很凉,混凝土的凉,那种凉是渗进去的,渗了很多年。

咔。咔。

脚步声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它开始往下走。

一步是一步,不肯多走半步,怕费鞋。

时曦的手伸进口袋,握住干扰器。拇指按在按钮上。

脚步声走到她这一层,停了。她能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不见,听不见,但空气的密度不一样了,有一股很淡的味道飘过来,晒过的布的味道。

程晏身上的味道。

“时估价师。”阴影里有人说。

不是程晏。是个女人的声音,合成的,平滑到没有换气口。

“第七审议室提醒您,您的信用分已于一点三十分清零。”女人说,“您的配给资格同步中止。您名下登记的依赖型患者,应急供给通道已关闭。”

时曦没说话。

“您可以现在返回住所。”女人说,“或者继续上行。继续上行将被视为主动放弃地下居住权。”

“我知道。”时曦说。

“那么请您确认:您是否自愿放弃地下居住权。”

时曦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刚才没有按下按钮。

“我确认。”她说。

“请报出您的姓名和编号。”

“时曦。编号 071-2。”

那边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编号重复。”女人说,“071 已于 2039 年注销。”

“我是继承的。”时曦说,“条例第二十四条,执业资格可由直系亲属继承,需纸质申请,需持证估价师核验签字。”

“申请材料在哪。”

时曦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很薄的纸,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快断了。

那是她从档案室抽屉里拿出来的那张画——圆圈里面两个人,圆圈外面全是黑的斜线。

她把它展开,递向阴影。

“这是原件。”她说,“我妈画的。她画完塞进了档案室抽屉。抽屉上系着一根线,线的一头系在把手上,另一头垂在地上。昨天下午三点有人拉开过抽屉,看过,又原样系回去。但他不知道结原来在哪边。”

阴影里没有声音。

“我要见站长。”时曦说。

“站长在地上三层开会。”

“那就见能开门的人。”

沉默了很久。

然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合成音的那个女人。是个男的,四十多岁,穿着清算组的制服,袖口掉了一颗扣子,没补。他手里拿着一张卡。

“这张卡。”他说,“能开到地上七层。”

时曦没接。

“为什么。”

“因为上面让我给你。”男人说,“因为上面知道你会来。因为上面等了很久了。”

“谁上面。”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卡放在楼梯扶手上,转身往上走。

走了一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时估价师。”他说,“你母亲走这条楼梯的时候,也数台阶。”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

“她数到多少。”

“四十七。”男人说,“她每次都在这儿停一下。她说这儿的风不一样。”

他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不肯多走半步,怕费鞋。

时曦站在第四十七级上,扶着墙。

这里的风确实不一样。有一股很淡的气流,从上面吹下来,凉凉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氧,不是柠檬清洁剂,是一种很淡的、酸的、甜的味道。

纸的味道。

她拿起扶手上的卡。

卡片很薄,塑料的,边缘是新的,没有摸毛。正面一个字都没有,背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

单次通行·不可逆

不可逆。

她把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不可逆。

她把它塞进白大褂口袋,贴着肋骨放。那里已经很厚了。

回到家里是一点五十五分。

时昼还在睡。

时曦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床垫底下那个小铁盒拖出来。

铁盒里有一支安瓿。玻璃的,液体无色,贴在皮肤上是凉的。

三个月的量,三支。她用了一支,剩两支。一支在桌上,一支在这里。

她把两支都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走到里屋门口,蹲在门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支塑料笔,笔帽上有牙印。

她在左手手心里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怕自己忘了。

时昼,五岁。Ⅲ型依赖。断药48小时发作。发作表现:失语、体温升高、说不是自己的话。

写完,她看着手心。字被汗晕开了一点。

她又写:

不要相信任何叫你名字的人。

写完,她把笔收起来,握紧拳头,让那几个字陷进掌纹里。

然后她走到床边,把时昼摇醒。

“时昼。”

“……嗯。”

“起来。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看落日。”

时昼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真的落日吗。”

“真的。”

“可是妈妈说落日是假的。”

“妈妈记错了。”时曦说,“妈妈刚刚想起来,落日是有可能真的。”

时昼想了很久。久到时曦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要穿衣服吗。”

“要。”

“穿哪件。”

“最厚的那件。”

“为什么。”

“因为上面冷。”

时昼没有问“上面”是哪儿。他下床,打开柜子,拿出那件最厚的外套。外套袖子太长,他穿上去,袖子垂到手指尖。

时曦蹲下来,帮他把袖子卷起来。卷了两道,还是长。

“就这样吧。”她说。

“妈妈。”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时曦的手停在他的袖子上。

“看完就回来。”

“要是落日不好看呢。”

“那我们就回来。”

“要是好看呢。”

“那我们就多看一会儿。”

时昼好像很满意。他穿上鞋,鞋带不会系,时曦替他系。系了一个很死的结。

“走吧。”她说。

“嗯。”

走到玄关的时候,时昼停下来,看着柜子上那支空药瓶。

“妈妈。”

“嗯。”

“这个瓶子歪了。”

时曦低头看。

瓶子立得很直。和她放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歪。”她说。

“歪了。”时昼说,“你看,它的影子是斜的。”

时曦盯着那个瓶子。

影子确实是斜的。可玄关的灯在正上方,影子应该在正下方。

除非光源不在上面。

除非光从侧面来。

除非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而她看不见。

时曦慢慢地伸出手,把瓶子拿起来。

瓶底是空的。那张写着“妈妈,我不是你儿子”的纸还在她口袋里,卷成一卷。

但瓶子内壁有一圈很细的痕迹,像有人用手指在里面写过字,写了很久,写到玻璃都磨出了一点雾。

她把瓶子举到灯下,转了一下。

雾痕连成了一行字。很小,很淡,要斜着看才看得见。

别带他上来。

时曦的手没有抖。

她把瓶子放回柜子上。立稳了。松手。

“妈妈?”时昼拉着她的袖子,“你怎么了。”

“没事。”时曦说,“妈妈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她说,“妈妈在想,这个瓶子是谁洗的。”

“是我洗的呀。”时昼说,“五年前。我第一次打针那天晚上。我洗的。我洗了很久,因为我想让它干净一点。”

时曦低下头看着他。

“你洗的。”

“嗯。”时昼说,“我还把它立起来,立了很久才立稳。我那时候想,要是它每天都站着,妈妈就会每天都看见它,看见了就会记得给我打针。”

时曦的手扶住柜子。

柜子很凉。

“你几岁洗的。”

“五岁啊。”

“五岁的时候,”时曦说,“你会写‘别带他上来’这几个字吗。”

时昼想了想。

“不会。”他说,“我那时候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这几个字是谁写的。”

时昼也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

“可能是我写的。”

“你不是说你不会写。”

“我不会写。”时昼说,“但我脑子里那个声音会写。她有时候会借我的手。我醒来的时候,手上会有字。”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摊开给时曦看。

掌心里有几个很淡的红印子,像被人用力攥过,又像——

像有人在他手心里写过字,写完了擦掉,擦得不干净。

时曦盯着那几个印子。

印子的形状,和她自己手心里那行“不要相信任何叫你名字的人”,一模一样。

“时昼。”她说,声音很平,“你手心里的字,是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时昼说,“我睡着的时候有的吧。”

“你睡着的时候,谁写的。”

时昼看着她,眼睛很黑。

“妈妈。”他说,“是你写的吗。”

时曦没有回答。

她把他抱起来。五岁的孩子,很轻,像抱着一捆骨头。

“我们走。”她说。

“不看落日了吗。”

“看。”时曦说,“我们去看。”

“那瓶子呢。”

“留着。”时曦说,“让它站着。”

电梯在地下二层。

时曦抱着时昼走进去,按下 2。

电梯门关上之前,时昼忽然说:“妈妈。”

“嗯。”

“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上去之后,就不记得你了。”

时曦的手指停在按钮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昨天晚上做梦。”时昼说,“梦里我一直在找一个人。我找了好久好久,找得我腿都疼了。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我跑过去叫她,她转过身——”

他停住了。

“她是谁。”

“我不知道。”时昼说,“因为梦到这里我就醒了。但我醒的时候,我这里很疼。”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是头,不是肚子。是心口。

“像有人从这里拿走了一块东西。”他说,“拿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记得那儿原来有什么。”

时曦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时昼。”

“嗯。”

“你听着。”她说,“不管上面有什么,不管谁叫你名字,你都不要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是你的。”时曦说,“谁都不能拿去用。”

“那我可以叫别人的名字吗。”

“可以。”时曦说,“你可以叫我。”

“我叫你什么。”

时曦的喉咙动了一下。

“叫我……”

她说不出来。

五年了。五年里她每天都在听他叫“妈妈”,每天答应,从来没有觉得这三个字有问题。

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得她扛不动。

“叫我姐姐。”她说。

时昼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我妈妈。”时昼说,“我一直都知道。”

电梯开始往上走。数字在跳,红色的,一个一个。

-2。-1。0。1。2。

时曦抱着他,站在角落里,一动没动。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知道。”时昼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我那时候不会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了,你会哭。”时昼说,“我不想让你哭。”

时曦的眼睛很干。干得像烧过。

“时昼。”

“嗯。”

“那我问你一件事。”她说,“你要说实话。”

“好。”

“你脑子里那个声音,”时曦说,“她是谁。”

时昼把脸埋在她肩上,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是外婆。”

电梯的数字跳到 7。

停了。

门开了。

地上七层没有走廊。

门外是一条很短的过道,两边是白的墙,墙上没有灯,光是从天花板渗下来的,均匀,很淡,像把太阳稀释了一千倍倒进来。

过道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没有牌子,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很小的、圆形的凹槽。凹槽旁边刻着一行字,字很小,要蹲下来才看得见:

非请勿入·无返回

时曦把时昼放下来,牵着他的手。

“怕吗。”

“不怕。”时昼说,“我害怕的东西都在下面。”

“你怕什么。”

“怕黑。”时昼说,“怕电梯。怕门关上的声音。怕你不在。”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扇门。

“这个我不怕。”

时曦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单次通行·不可逆。

她把卡按进凹槽。

卡滑进去了,没有一点声音。

门没有开。

时曦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手,用食指在门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间隔完全一样。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

大到时曦一眼看不到头。天花板很高,高得像地下的天。房间里一排一排摆着东西,摆得很齐,齐得像档案室的纸堆。

不是纸。

是舱。

透明的,椭圆的,一人高,一个一个排成行,排成列,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个人。

男人,女人,老的,年轻的。都闭着眼睛,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都浮在一种很淡的、发黄液体里。液体里有细小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冒到顶就破了。

时曦慢慢地往前走。

她的脚步声在这间房里变得很大,一下一下,回声撞在天花板上,再落下来。

时昼紧紧抓着她的手。

“妈妈。”

“嗯。”

“这些人怎么了。”

“他们在睡觉。”

“睡多久。”

“很久。”

“比我还久吗。”

“比你久很多。”

时昼仰起头看她。

“那他们什么时候醒。”

时曦没有回答。

她在一排一排的舱之间走,眼睛扫过每一个舱侧面的小牌子。牌子上有字,很小,打印的:姓名,编号,入舱日期,预计唤醒条件。

她走过第十二个舱。第二十三个。第三十一个。

然后在第四十七个舱前面停下来。

舱里的液体比其他舱清一点。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很长,散在液体里,像水草。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贴在眼睑上。嘴唇有一点颜色,不像死了二十年的人。

她的左手浮在液体里,掌心朝上。

手腕横着一道疤。一寸长,边缘发白。

和程晏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

时曦的手抬起来,贴在透明的舱壁上。

舱壁是温的。不是恒温系统那种均匀的温,是有心跳的那种温——一下,一下,很慢,大概一分钟八次。

“莫叔说纸能留很久。”她轻声说,“比人久。比系统久。”

“他说错了。”

“人能留更久。”

时昼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那个女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妈妈。”

“嗯。”

“她长得好像你。”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

“是吗。”

“嗯。”时昼说,“眼睛像你。眉毛像你。嘴巴像你。”

他停了一下。

“就是老了一点。”

时曦慢慢地蹲下来,蹲在舱前面,和那个女人的脸平齐。

舱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黑着。屏幕下面有一个凹槽,形状很奇怪,不像插卡的,不像按键的,像一个——

像一个手掌。

很小。小孩的手掌。

时曦盯着那个凹槽。

“钥匙在你儿子脑子里。”

男人的话在她耳朵里响了一遍。

“时昼。”她说。

“嗯。”

“你把手放上去。”

“为什么。”

“因为这门要你开。”

时昼看了看那个凹槽,又看了看她。

“放了会怎么样。”

“可能会醒。”

“醒了会怎么样。”

“醒了就能回家了。”

“回家?”时昼皱起眉,“我们不是刚从家来吗。”

“是。”时曦说,“但我们还要回去。”

时昼想了想,好像对这个逻辑不太满意,但还是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小,很细,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皮。

他把手掌按进那个凹槽。

严丝合缝。

屏幕亮了。

一行字,绿色的,一个一个字跳出来:

受检者确认。载体属性:母系遗传型残留。完整度:97%。

唤醒条件满足。

倒计时:10

时曦站起来,退了一步。

9

舱里的液体开始动。气泡冒得快了一点。

8

女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7

时昼的手粘在凹槽上,拔不下来。

“妈妈。”他说,“我的手。”

“别拔。”时曦说,“忍着。”

6

“疼。”

“忍着。”

5

女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时曦的呼吸停了。

那双眼睛是灰褐色的。和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双一模一样。

4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液体里有气泡从她嘴边冒出来,一个一个,往上飘。

3

“时昼。”时曦说,“你听见她说话了吗。”

时昼摇摇头。

“我听不见。”他说,“但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在哭。”

2

“哭什么。”

“不知道。”时昼说,“她一边哭一边笑。”

1

0

舱盖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气流的嘶声。就是很安静地、很平稳地向两侧滑开,像有人替你拉开一扇门。

液体没有流出来。它留在舱里,一层薄薄的膜,贴着女人的身体,慢慢往下退,退到脚底,退了,干了。

女人躺在舱里,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

很慢的一下。像一台停了很久的机器,第一次通电,先试一下,再决定要不要真的转。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时曦站在舱边,看着她。

二十年。她设想过很多次这一刻——如果老莫说的是真的,如果名单上的缺口是真的,如果那个白大褂男人没有骗她——她设想过她要说什么。她想过的句子有很多,最长的有三十七个字,最短的只有两个字。

现在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女人慢慢地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僵,像关节里生了锈。她转得很慢,一点一点,转到看见时曦。

她的目光落在时曦脸上。

停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用过,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

“小昼。”她说,“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时曦站在原地。

“……妈。”

女人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有接住。她的目光从时曦脸上滑过去,落在时昼身上。

她伸出手。手很抖,抖得厉害,像风中的一片不归叶。

时昼往前走了半步,把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手里。

女人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小昼。”她说,“妈妈对不起你。”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

“妈。”她又叫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是我。我是曦曦。”

女人慢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她。

看了很久。

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茫然的空白,像一块被擦得太干净的玻璃。

“曦曦。”她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曦曦是谁。”

时曦的喉咙动了动。

“我是你女儿。”

“我女儿……”女人皱起眉,像在很远的地方找一个箱子,找到了,打开,里面是空的,“我女儿……我女儿在肚子里。”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的,瘦的,什么都没有。

“她还没出来。”她说,“我得等她出来。”

时曦慢慢地蹲下来,蹲在舱边。

“妈。”她说,“我出来了。我七岁那年就出来了。我抱着他走出手术室的。我抱着他走了二十年。”

女人看着她。

眼睛里那片空白动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身。

“你抱着他……”

“嗯。”

“你那时候多大。”

“七岁。”

“七岁……”女人念着这个数字,念了很久,“七岁怎么抱得动。”

“抱得动。”时曦说,“我抱得动。我抱着他走了四层楼。我抱着他去配给站。我抱着他去登记。我跟他们说我是他妈妈。他们说我没有资格。我说我有。我说我妈妈死了,我爸爸死了,只有我了。”

女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死了?”

“2039年6月17日。”时曦说,“档案上这么写的。剖腹产并发症。”

“6月17日……”女人闭上眼睛,“6月17日我在哪儿。”

“你在这儿。”

“这儿是哪儿。”

“地上七层。”

女人睁开眼睛,慢慢环顾四周。一排一排的舱,一排一排的人,天花板很高,光很均匀。

“这么多人。”她说,“他们怎么了。”

“他们在睡觉。”

“为什么。”

“因为名单。”时曦说,“清除名单上有八十四个人。爸在名单上。你不在。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他们让你死了。”

女人的手松开时昼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圆的凹痕。皮肤下面是硬的。

接口。

“我被读了。”她说。

“读了二十年。”

“读走了什么。”

时曦的喉咙很干。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你走之前把一段记忆分成了两半。一半藏在他身体里。一半藏在我身体里。不是存在脑子里——存在身体里。藏在血里,藏在骨头上,藏在每一个细胞分裂的时候留下的那道痕里。”

女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很轻地说:“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

“谁带你来的。”

“没有人。”时曦说,“我自己来的。”

“不对。”女人说,“有人教你怎么敲门。”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

叩。叩。叩。

“你认识他。”

“我认识所有人。”女人说,“这层楼是我签字建的。”

时曦愣住了。

“什么。”

“穹顶管理局技术科。”女人说,“2039年。我是副科长。名单是我做的。”

房间里很安静。

时昼站在她们中间,一只手还被女人握着,另一只手抓着时曦的袖子。

“妈。”时曦说,“你说什么。”

“名单是我做的。”女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八十四个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处置意见。我做的。”

“那爸——”

“你父亲反对。”女人说,“他说那八十四个人不该死。他说数据校正事故是假的,说是人为的,说是上面要的。他说他要上去告。”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现场。”女人说,“地上四层。检修通道。那间放工具的房。他约了人见面。他想拿证据。”

时曦的呼吸停了。

“谁。”

“我不知道。”女人说,“我只知道他那天夜里没回来。第二天我去找他,找到那间房。房里没有人。地上有一支注射器。还有一个很小的盒子,接在接口上用的那种,空的。”

她停了一下。

“然后有人从背后按住我。给我打了一针。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儿。”

“多久。”

“不知道。”女人说,“我没有时间。这里没有时间。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在这里躺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做梦。梦里有一个小孩,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小孩,在走楼梯。一层,一层,一层,走不到头。那个小孩一直在数台阶。数到四十七就停一下,说这儿的风不一样。”

时曦的手扶住舱沿。

“那是我。”

“我知道。”女人说,“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我。我梦了你二十年,不知道你是谁。”

她抬起手,摸了摸时曦的脸。手指很凉,很软,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你长大了。”她说,“你怎么长大的。”

“一天一天长的。”时曦说,“和你一样。一天一天。”

“疼吗。”

“疼。”

“对不起。”

时曦的眼睛很干。干得像烧过。

“妈。”她说,“你现在能起来吗。”

女人试着坐起来。坐了一半,又滑下去。

“不行。”她说,“我太久了。我的骨头忘了怎么撑我。”

“那我们推着你走。”

“去哪儿。”

“回家。”时曦说,“回地下二层。我们有房子。有床。有时昼。有药。”

女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被清除的。”女人说,“清除的意思不是死。是‘不许再进入系统’。我一旦离开这层楼,扫描器会读到我的编号。读到之后会发生两件事。”

“什么。”

“第一,我会被当场处理。”女人说,“第二,他会知道。”

“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尽头。

时曦也跟着看过去。

房间尽头有一面墙,墙的中央嵌着一块很大的玻璃。玻璃后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现在那块玻璃在亮。

很淡的一点光,从黑的里面透出来,一点一点,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醒了。”女人说。

“谁。”

“造这层楼的人。”女人说,“造那些舱的人。造你手里那个干扰器的人。”

时曦的手伸进口袋。

干扰器还在。金属盒很凉。

“每天晚上零点零七分,我都会在你窗外叩三下。”

“他在等你儿子完全醒。”女人说,“等他脑子里那段东西完整了,完整的东西就能被读出来。读出来之后,名单上那八十四个人就能被证明不是事故死的。”

她停了一下。

“而我就能活过来。”

时曦盯着她。

“你知道。”

“我知道。”女人说,“我从第一天就知道。这是我同意的条件。”

房间里很安静。

时昼拉着时曦的袖子,拉得很紧。

“妈妈。”他小声说,“外婆在说什么。”

时曦没有回答。

“妈。”她说,“你说清楚。”

女人慢慢地坐起来,靠在舱沿上。她的背很薄,薄得像一张纸。

“2039年6月17日。”她说,“名单定稿的那天夜里,他来找我。他说:‘这批人必须消失。’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穹顶要封顶了。封顶之前,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得下去。’”

“什么真相。”

“穹顶外面没有天。”女人说,“从来就没有。天是投影。星图是投影。落日是投影。2039年之前,地面上还能活人。2039年之后,不能了。他们要封死这道门,让所有人都以为外面本来就不能活。”

“那八十四个人——”

“是那批要封门的人。”女人说,“工程师,技术员,估算师,清算员。他们做完事,就得消失。不然他们会说出去。”

“我爸也是。”

“你父亲不是。”女人说,“你父亲是那批人里唯一一个反悔的。所以他第一个走。”

时曦的手扶住舱沿。

“那你呢。”

“我看见了他死。”女人说,“我站在门口。我看见了全过程。所以我必须也走。”

“可你没死。”

“我没死。”女人说,“因为他给了我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进舱。”女人说,“躺二十年。躺到他读完那段记忆。读完之后,证据就完整了。完整的东西就可以被公开。公开之后,门就能打开。”

“门。”

“穹顶的门。”女人说,“真正的门。不在投影里。在地上七层的上面。”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闸门。闸门外面,是地面。”

时曦抬头看。

天花板很高,很白,什么都没有。

“那为什么不开。”

“因为钥匙不够。”女人说,“钥匙有两半。一半在你父亲被取走的那段记忆里。一半在那个孩子身上。”

她摸了摸时昼的头。

“而他还没有醒透。”

时昼仰着头看她。

“外婆。”他说,“我脑子里那个声音,是你吗。”

女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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