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又从门里进来,巧儿缩了一下肩膀。
明远一愣,见风从她领口进去,把素白的孝衣领口吹散,露出颈侧细腻的弧,顺着弧度往下一寸,在昏黄的烛火里浮出模糊的轮廓。
她比从前丰腴了些,那件素白的孝衣裹着她,把腰身和肩线都映得更分明了。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外袍,站起来,绕到她身后,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袍子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清气,落在她肩头,巧儿微微怔了一下,仰起头来看他:“表哥,你自己穿着,我跪在这儿不冷……”
“你不冷,我热。”明远盯着她,说着一件不必商量的事,“你穿着。”
巧儿攥着那件袍子的领口,厚实暖和,被人的体温焐过、让人忍不住想靠一靠。
她刚要说什么,眼前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又黑了一瞬。
明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肩,隔着孝衣,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凉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掌心贴上她的手臂,皮肤的温热一寸一寸地传过来,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沉了半度。
“你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急了,“哪不舒服?”
巧儿靠在他手臂上缓了两三息,眼前那些飞转的星星才慢慢散了,眨了一下眼,发现自己半靠在明远怀里,脸一下子烫了起来,连忙挣了挣想要自己坐直:“我没事……就是忽然有点晕,许是跪久了腿麻了……”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涩,“我好像……从今早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明远愣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你一天没吃饭?”
巧儿低着头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不敢看明远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他站起来,伸手把她从蒲团上扶了起来,巧儿被他扶着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我不能走……老太太还没说让我起来。”
明远低头看着她,烛火下泛着薄薄苍白的脸,想起很多年前她拽着明兰跑,那股子什么都不怕的劲,心里头那根针又往里扎深了半分。
他盯着她:“老太太那边,我去说。你先跟我走。”
巧儿低着头还站着不动。
明远看着她那副不敢迈步的模样,心下气急,一把拉着她出去。
钱玉琴原是来给巧儿送饭的,心里头放不下这个侄女。
巧儿自打进了府门便跪在祠堂里,水米未进,她做姑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让人热了一碗鸡汤、蒸了一碟子桂花糕,趁着夜静亲自端着往后院走,想着趁老太太歇下了,偷偷给巧儿送进去,好歹垫垫肚子。
她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脚步却停住了。
祠堂里的烛火还亮着,可蒲团上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正要往里去探看,才看见两道身影正从廊下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前头那个穿石青袍子的,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旁边那个裹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厚袍子,身量比旁边那人矮了半头,步子有些发虚,被那人半扶半揽着往前走,很是亲昵。
钱玉琴手指猛地收紧了,明远和巧儿?
脑子像被人拿钝器敲了一下,嗡嗡地响了好一阵,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看着那两道人影拐过月洞门,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食盘里的鸡汤还在冒着热气,隔着盖碗晃,她端得稳稳的,沿廊子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西跨院书房的窗下站定了。
窗户半开着,里面的灯已经点上了,里头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她明远扶着巧儿在桌边坐下,巧儿仰着脸跟明远说了句什么,明远低头看着她,巧儿浑然不觉,低头去够桌上的筷子,她的手有些抖,夹了一筷菜送到嘴边,还没有吃到,明远已经伸手替她把那碟菜往她面前推。
钱玉琴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是有两股水在冲撞着,心沉了下去。
屋里,明远的心思不在那碟菜上。
他坐在巧儿对面,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模样,后颈在灯影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脖子像是从素白的孝衣领口里伸出来的一枝玉兰花枝,细而直。
她喝了一口汤,抬起头来,唇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油光,伸出舌尖来舔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起来。
她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热劲儿,连说话都是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他根本来不及细看她。
如今她安静地坐在灯下,素白的孝衣裹着更丰腴的身子,衣裳贴着从前没有的弧度,让他移不开眼。
他知道这种念头不该有,她刚刚没了丈夫,他是她的表哥,她如今在岳家寄人篱下,他要是多看她一眼,都是趁人之危。
可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目光肆意从她后颈滑了下去。
巧儿喝完了半碗汤,把碗搁下,抬起头来看着他:“表哥,你不吃么?”声音带着一点被热汤泡软的哑,那声“表哥”叫出来,尾音往上翘了一下,落在明远耳朵里像一根羽毛扫过耳膜。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水的凉意下去,把那股从丹田处往上拱的热气压了压:“我吃过了,你吃你的。”
屋外廊下,钱玉琴已经走到了穿堂口,站在风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食盘,她端着这只食盘走了这么远的路,原是要亲手端给巧儿的,如今不知道该端给谁了。
回到自己屋里,秋月正在灯下替她铺床。
钱玉琴把食盘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忽然开口:“秋月,你今儿在院子里,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事?”
秋月手里的被子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钱玉琴,目光带着一丝诧异:“太太是说……什么事?”
钱玉琴听着这话,没有再说什么,她做了大半辈子的当家太太,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的心定了定:“明儿你跟巧儿说一声,让她搬到我院里东边那间空屋去住,离西跨院远些。就说我夜里想有人陪着说话,让她搬过来住几日。”
她顿了一下,“还有,你找机会跟巧儿透个话,老太太那边规矩大,她一个刚进府的年轻寡妇,跟表哥走得太近,落在旁人眼里总归是说三道四的把柄。这话别说得太重,她刚遭了事心气弱,别把她吓着了,可该提点的还是要提点。风言风语最是伤人,她如今在岳家没有根基,一根稻草就能把人压弯了。”
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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