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河的异动来的毫无预兆!
月瑶走在山路上,晨光刚刚漫过她的肩头,她与秦凤兮交握的手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吻的温度。
然后她腰间的霜河剑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嗡鸣——像一口深钟被从地底敲响,声音不尖锐,却沈得几乎要震碎人的脏腑!
月瑶的脚步一滞,她低头看向霜河。那柄通体银白的剑身正在泛光,不是寻常的灵光,而是一种深沉的、如极地冰层透出的幽蓝色冷光。剑鞘在微微震颤,连带着她腰间的系绳都在剧烈地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内部急切地想要挣脱束缚。
“姐姐……”她刚开口,岁寒琴也在她背上的琴囊里响了。
岁寒那一声与霜河的嗡鸣完全同步,两道声音在空气中交织、碰撞、融合,如两条原本各自奔流的暗河在此刻汇入同一道河道。
月瑶感觉到自己的灵海深处那一道裂痕——那道老鸠方才探出的、被极阴之体常年消耗所磨出的裂隙——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股神秘的力量正在从裂隙深处往外涌。一股寒意从她脊椎底部沿着整条脊线急速攀升,快得来不及反应。
她听见秦凤兮喊她的名字。然后她的膝盖就软了。
坠落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秦凤兮的外袍还裹在她肩上,带着魔凰血脉特有的温热。
可她的视野正在快速收窄,像一条隧道正在她眼前合拢,隧道的尽头,有两道光在旋转——一道银白如霜,一道幽蓝如冰——它们互相缠绕,像两条正在交尾的灵蛇。
“月瑶!月瑶——”
秦凤兮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远得像从山谷对面传过来的。月瑶很想回答她,想说“姐姐我没事”,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口白雾般的寒气。
那寒气在她唇边凝成一朵极小的冰花,坠落前便碎在了晨光里,最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秦凤兮半跪在山路上,将月瑶稳稳地横抱在怀中。她的脸色在晨光中白了一瞬,但她的手没有颤抖——抱着月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几乎是笔直地绷起来的,宛如一株被风雨压弯又迅速弹直的白杨。
老鸠已经快步赶到近前,左手探上月瑶的脉门,右手同时按住了霜河剑的剑鞘。
她的眉心一蹙,划过她那张因岁月而愈发秾丽的面孔:“两道神器的灵力在她灵海深处共振——频率完全吻合。霜河与岁寒……它们在她体内认出了彼此。”
“什么意思?”秦凤兮的声音平得像一面冰湖,但老鸠听得出冰面下涌动的东西。
“意思是,这两件神器本就是同一位炼制者所铸,灵脉相承,若放到一处便会自行共鸣。但这共鸣不会伤人——只是她体内的那道裂痕在震动中松动了边界。”
老鸠松开剑鞘,看向月瑶苍白的脸,“这不是坏事。足够强烈的共振正在替她‘松动’那道裂隙的边缘,让它变得更容易修补。只不过她的身体已经被寒意冲击过甚,暂时承受不住这阵震荡罢了。”
秦凤兮低头紧盯着月瑶。她的眉头是微微蹙着的,即使失去意识,指尖也轻轻攥着秦凤兮袖口那一小片布料。那个动作太过熟悉——是她在梦里也养成的习惯,是一只小兽因为不安,而反覆确认自己的巢穴还在。
“要立刻回洞府。”秦凤兮说,“沐兰池的温度刚好。”
她抱着月瑶迈开步子时,霜河的嗡鸣缓缓低了下去,岁寒琴也随之安静。两道共鸣声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被露水浸透的静谧。只有秦凤兮无尽的担忧,如岁寒未完成的音符,还悬在清晨的空气里。
沐兰池温热、令人舒畅的水汽扑面而来。
昆灵宗知道的人甚少,沐兰池实则四面由暖玉砌成,池水常年保持在恰到好处的温热,其中蕴着微量的灵脉之气,最适合调和寒气过重的体质。
秦凤兮将月瑶小心地放在池边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动作轻到几乎不像一个常年握剑的人,她在放一件比她命还重的宝贝。
老鸠随后而至,站在池边诊视片刻,又探了一次脉。眉心总算松了几分:“脉象稳住了。共振本身并不伤身,只是冲击过后灵力暂时紊乱。让她在沐兰池里温养半日,待灵海重新归于平缓便好。”
秦凤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俯身将月瑶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触到月瑶的皮肤时微微一顿——那股寒意已经退了不少,虽然摸上去仍比常人凉一些,却不再是方才那种刺骨的冰冷。
她在月瑶身边坐下来,背靠着池壁,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平伸。她没有把月瑶放开,而是让她继续躺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她身上残余的寒气暖透。
老鸠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瞬,只是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洞府外间。她的脚步声极轻,如自然的叶落草地,只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我去煮些灵参汤来。”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沐兰池的水汽在晨光中缓缓升腾,结成细密的水珠凝在暖玉壁上,又沿着石纹滑落。秦凤兮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月瑶,看着她阖上的眼睫,看着她嘴角那一颗小小的痣,她即便在沉睡中仍然轻轻攥着她袖口的那只手。
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月瑶的那个擂台。一个筑基一层的小弟子,站在金丹修士面前,浑身是伤,却硬生生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了那场不可能的胜利。
那时候她站在看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得带走。不然她会死在外面。
可后来月瑶才知道,被她带回来,是来替她续命的。
半月取一次心尖血,每滴血都在折损她的骨髓。秦凤兮最开始想过的,是不是该离她远一些。可每一次取血之后,月瑶总是苍白的、流冷汗的,却从来不会抱怨。
她只会在秦凤兮替她包扎伤口的时候,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说:“凤兮师姐,你的手好冰。我帮你暖暖。”
秦凤兮那一刻便明白了——她离不开了。这个人是来要她命的,可她心甘情愿地认了。
沐兰池的水汽在此时微微波动了一下。秦凤兮低头,月瑶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一只蝴蝶正在从茧中缓慢地苏醒。片刻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先是迷蒙地聚焦了一瞬,然后落在了秦凤兮的脸上。
“……姐姐。”月瑶的声音有些哑,“我睡多久了?”
“不久。”秦凤兮的声线平得毫无波澜,但搭在月瑶臂上的手掌收紧了半寸,“你体内的两件神器共鸣了一回,灵海震荡,晕了一阵。老鸠说无碍,在沐兰池温养半日就好。”
月瑶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她试图撑起身子,却被秦凤兮按住肩头,于是只好重新靠回她怀里。后脑勺蹭了蹭秦凤兮的锁骨窝,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窝好。
“……霜河和岁寒,它们认识彼此。”月瑶说,“我晕过去之前感觉到了。两道灵脉在我体内碰了一下,像两个走散很久的人忽然认出对方来了。然后我灵海里那道裂痕就——”
“松动了。”秦凤兮接道,“这是好事。共振替妳松动裂隙边缘,以后修补起来会更顺利。”
月瑶又沉默了一瞬。沐兰池的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极小极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碎开又聚拢。
“那妳呢?”她忽然问,“妳体内的魔凰血脉……我晕过去的时候,妳抱我回来的路上,它有没有发作?”
闻言,秦凤兮对上月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尘埃。月瑶看她的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到让人没法说谎。
“……有一点点。”秦凤兮被她盯的心虚,最终松口,声线依然平稳,“抱妳走到山腰的时候,丹田里烫了一瞬。后来我把外袍裹紧了些,又抱稳了一些,它就自己退回去了。”
她回答的云淡风轻。但月瑶没有被她糊弄过去——月瑶指尖贴上秦凤兮的手背。那里的皮肤确实比平时烫了些,魔凰血脉凝聚成一团被压得很紧的余火还在皮下缓缓燃烧。
“姐姐……”月瑶的声音轻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的柔软,“妳答应过我的。魔凰血脉发作的时候,要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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