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紫禁城又飘起雪花。
皑皑覆满宫墙赤瓦,宫女太监穿行宫道间,如蚂遁迹。
“三哥哥是这个时辰回来么?”安宁拉着宫女踏绿的手,一路往外走。
她裹得跟只小猪似的,厚实的毛边披风红艳艳的笼在白嫩小脸上,衬她如同寒雪中将要绽放的花苞。
踏绿小心翼翼,天寒地冻的,生怕小主子摔了:“回格格的话,这个时辰,想来三阿哥已穿过了养心殿往这边儿来了。”
三阿哥每日要到懋勤殿进学,明日是休沐日,因而他今日晌午就会回来。
安宁在宫里住了四个多月,无人要她做些什么,整日只需吃吃喝喝玩耍,颇为摸不着头脑。
好不容易三阿哥早早回来,她便殷勤的出来接他。
刚踏出宫门,迎面便撞见三阿哥一行人。
两方人都走得匆忙。
太监避让不及,油纸伞顿倾半寸。
安宁反应慢半拍,听到噗通的跪下磕头求饶声,才反应过来那伞上的薄雪撒了她一脑袋,可把踏绿吓坏了,不住的给她拂发。
“我没事,没事。”她摇摆脑袋,“你起来罢。”
太监抖如筛糠,颤巍巍偷觑侧后方的三阿哥。
他身量寻常,披着石青色的披风,白皙的面庞堪与雪比肩,赫舍里格格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后,他便转过头看向她。
不过,此刻他正面无表情,瞧不出神态变化,不像要发作自己。
太监松了口气,躬身退至最后。
待踏绿将薄雪拂净,三阿哥才奇怪开口:“你出来作甚?”
“我来接你呀。”安宁雀跃着声调,挨着他走,在家中她这样乖巧,总要被夸赞的。
三阿哥眼睫盛了一层薄雪,人也如雪花一般,“下回不必。”
安宁顿时垮掉小脸,“…哦。”
进了慈宁宫,宫人欢天喜地叫喊声传来,“阿哥和格格回来了,正正好儿,太后方才问过御膳房,传了阿哥爱的鲫鱼炖豆腐,鹿肉亦将将烤罢,正滋油呢!”
听见烤鹿肉,安宁眼前一亮,屁颠屁颠的往里钻。
厚帘掀起,殿内的热气扑面而来。
皇太后正吩咐人摆膳,身边侧立着贴身宫女苏麻喇姑。
安宁规规矩矩行了礼,要往膳桌前凑,却被强按着去烤火,把她急的不行。
待身子烘暖,踏绿利索的将安宁剥成了小小的一只。
这屋里地龙烧的旺盛,只穿绣着细碎花瓣儿的小袄裤足以,外罩的则是织锦的琵琶襟小坎肩,显得她身量娇小而瘦弱。
穿的简单,头上更是如此了,她还小,此时只扎了双髻,簪戴几朵珠花,垂着两只小铃铛簪,走起路来清脆作响。
三阿哥亦在烤火,目光从小姑娘那张往食桌上顾盼急切的小脸上挪开,侧过眼看向顾问行,示意了一下殿外。
顾问行了然,垂下头,躬身踱步出了正殿。
算着时候,约莫他们身子烤的热腾腾了,皇太后放下了手头忙碌之事,唤两个小的过去用膳。
她稀罕三阿哥,率先搂了过去问他今日都学了什么、收获几何。
三阿哥一板一眼尽都说了。
两人聊的内容于安宁而言枯燥乏味,便发起了呆。
三阿阿勤勉好学,虽为人性冷话少,却非腼腆认生,众人只当他脾性在宫外养成如此,觉得无伤大雅,反倒叫太后心疼。
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想起来赫舍里格格还一个人待着呢。
太后含笑招手,“安宁。”
安宁回神,乖乖偎过去。
“听说你出去接玄烨了?”摸摸安宁白净的小脸,太后故意虎着脸,“往后再不许了,外头雪这样大呢,又被淋了一头雪吧?他身子康健,你却先天不足呢。”
安宁很有话要说,“外头的宫道这样长,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我进宫都走迷路了呢。想着若是三哥哥瞧见我,便会知晓快到家了。”她走的辛苦,便觉得别人也是如此。
话已至此,终于找到机会,她忙撒娇央求:“太后娘娘可不要罚那个太监,他一心只有三哥哥,担心他摔了或是冻到才会没留心到我呢。”
三阿哥闻言,眉头狠狠皱,薄唇微抿。
太后将孙儿的神态收入眼底,好笑之余,心中也稍得慰藉。
方才听说孙儿发作了一个太监,顾问行将人压了下去。
谁料刚进门身子还没暖热乎呢,安宁就要替那太监求情,她脑子倒是聪明,知晓慈宁宫里谁说的话最管用,心地也良善,很会为人考虑。
心思转过,太后指着她冲苏麻喇姑笑道,“瞧瞧,瞧瞧,道理这样多,哀家若是不顺了她的意还得了?”笑罢,示意了一下殿口,立刻有宫人出去。
苏麻喇姑掩口笑,“咱们格格心善,谁也比不得。”
“格格戴的铃铛簪可是太后亲自到宝华寺开过光的,最能驱邪避病祈福,有太后您的心意,薄雪不碍的。”
安宁摸摸自己的铃铛簪,笑嘻嘻,“我日日都戴着呢!”
殿内欢声笑语。
一同用了膳,太后陪着三阿哥看了会儿书,随后吩咐人带两个孩子到暖阁歇晌。
安宁惯爱用奶茶,尤其是搁了蜂蜜更添美味,喝了两口觉得好喝,她便举起来递给三阿哥也喝。
“不喝。”三阿哥头也没抬,语气格外的冷,夹杂一丝浅显的郁气。
不喝她自己喝。
安宁胡乱踢掉鞋,费力的爬到小榻上,开心的扒着炕桌继续喝奶茶。
喝了一口,扭头发现他又在看书,似乎没有打算要歇息。
她赶紧提醒,生怕他忘记了,“太后娘娘让我们歇晌呢。”
三阿哥看书:“你困了便睡。”
安宁讪讪然:“……”书就有这样好读吗?竟一眼也舍不得挪,她就不行。
两口牛饮罢,她骨碌到小榻上,扯了软和的毯子给自己盖好。
许是饮了牛乳,躺下不久便迷迷糊糊起来。
将睡未睡之际,隐隐察觉到有人闷闷然的盯着她。
窗子外又飘起雪花,压得房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屋里地龙烧得旺盛,没一会儿就将人的小脸烘的红通通。
安宁做了梦。
她梦见刚入宫那日,额娘一路叮咛宫规森严,要她勿小孩心性冲撞贵人,还不许她多说话,当谨言慎行,莫要堕了赫舍里家的门风。
她没听太懂,额娘还叹气了呢,摸着她的小脸滚落眼泪,哭她运气差,这辈子要吃苦了。
她被说的心生恐惧,彷徨不已,可是见额娘都哭了,也不敢闹着不进宫。
到了慈宁宫,一个人也不认得,许多人围着她问问题,没多久就有奴才带她到暖阁等候。
那奴才说去给她端点心来,结果没有再回来。
她等的都困蒙蒙的,扭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吓得她哇哇乱叫。
后来才知晓这人是宫里的三阿哥,这暖阁本就是人家的地盘,他早就在里头看书呢。
只是不知晓他隔着多宝架看了她多久,她没说话,他竟也一直没出声。
梦结束,人也醒了,安宁惘然地坐起身来。
暖阁的窗户是双层的,糊了厚厚的纸,北方冬日的惨白被滤成一片蜜色的昏黄,恰恰好投在炕桌对面的人身上。
他正规矩的执笔写着什么,眼帘低垂,脸上零星的映着些泛红的痕迹,是出痘后留下的,却不耽误他的好皮相。
他脸庞极小,白皙干净,轮廓清晰,鼻骨挺然,足以窥见来日的风采。
此刻被蜜色光影投射,那张面庞上的专注多了许多温度,看起来倒没那么冷漠。
“醒了?”他忽的抬起头来。
啊,他主动说话了。
安宁犹没睡醒,慢吞吞的挪到炕桌上软软趴下,“你写什么呢?”
“先生留的课业。”
安宁探头看了一眼,是满文,她托腮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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