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亲自来请时,面色是罕见的凝重与恳切。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皇后娘娘,您快去养心殿瞧瞧吧!皇上……皇上自打看了宝亲王呈上的条陈,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珠子都没错一下。小夏子奉上的核桃仁,早都放凉了,皇上碰都没碰。晚膳时辰早过了,奴才们谁也不敢劝……再这么下去,龙体怎么受得住?奴才斗胆,想着这满宫里,也就娘娘您的话,皇上或许还能听进一二…… 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先用了膳才有力气思量不是?”
我的心猛地一沉。弘历那孩子,定是将伦敦大火的惨状、十五年的重建、沉重的国债乃至首相倒台的教训,连同他自己的忧思,一五一十、甚至添砖加瓦地写进了条陈。雍正勤政,每每遇到棘手政务,废寝忘食是常事,但像这般凝坐两个多时辰、对近侍置办的吃食毫无反应的情形,却也少见。那纸上的“三四个朝歌县”、“八成踩踏死伤”、“十五年”、“国债”、“罢相”…… 字字句句,想必如重锤般敲击在他心头。他看到的,恐怕已不仅是一场火灾,而是帝国肌体上可能存在的、更深更广的溃痈,以及改革路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山。
“本宫知道了,这就过去。” 我站起身,对剪秋略一点头,“让小厨房准备些皇上素日喜欢的、清爽易克化的夜宵,温着候旨。”
踏入养心殿西暖阁时,那景象与苏培盛描述的别无二致。鎏金蟠龙烛台上的蜡烛已燃了大半,烛泪堆积。雍正依旧坐在那张白天才被扶正的紫檀木御案后,背脊挺得笔直,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显然是弘历字迹的条陈,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纸张,凝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的侧脸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唇线抿得发白。案头,那碟原本该是酥脆的核桃仁,此刻静静地躺在青玉碟中,早已失了热气,显得孤零零的。
小夏子垂手侍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见我进来,如蒙大赦般投来求助的一瞥。苏培盛则悄无声息地掩上了殿门,将空间留给我。
我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缓步走近,在离御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看着他。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更漏单调的滴答。他竟对我的到来毫无所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是一种全神贯注到近乎与世隔绝的状态,忧思如浓雾般包裹着他。
我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雍正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仿佛从极深的梦魇中被惊醒。他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片刻后才重新聚焦,辨认出是我。
“皇上,” 我温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内回荡,“看什么呢,如此入神?连晚膳都忘了。小夏子,皇上看了多久了?”
一旁的小夏子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小心:“回……回皇后娘娘,皇上自申时三刻起,看宝亲王殿下的这份条陈,直到此刻…… 怕是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雍正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随即抬手捏了捏紧锁的眉心,那动作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他看了一眼那碟冷掉的核桃仁,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终于长长地、似乎要将胸中郁结都吐出来般地,吁了一口气。
“皇后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将手中的条陈轻轻放在案上,那动作竟带着一丝沉重,“弘历这孩子……写的东西,有些分量。看得朕……一时忘了时辰。”
我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份摊开的条陈,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字迹,以及一些显然经过深思、用朱笔圈点过的段落。我没有去细看内容,只是伸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头。
“朝歌一把火,烧出了积弊,也烧醒了众人。弘历能由此及彼,想到海外旧事,引以为鉴,是皇上的福气,是大清的福气。” 我缓缓说道,手上微微用力,试图揉开那僵硬的肌肉,“只是,皇上,再难的事,再重的担子,也得一步一步来。您这般不饮不食,苦思冥想,伤了龙体,岂非更误了大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易焦;思虑过甚,伤神。”
他闭了闭眼,没有反驳,任由我替他揉着肩膀。良久,才低声道:“皇后说得是。朕只是……想起康熙四十八年,淮扬大水,赈济款项被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十不存一;想起雍正元年,西北用兵,粮道转运艰难,多少民夫累死途中……如今看来,无论是天灾,还是兵祸,或是眼前这‘人祸’之火,其根源,皆在‘吏治’与‘民生’二字。弘历条陈中所言伦敦旧事,看似远在重洋,实则警钟就在耳畔! 今日是朝歌酒楼失火,他日可能是江南织坊塌方,是漕运码头溃堤! 朕推行新政,整饬吏治,意在强邦富民,可若连百姓最基本的‘安居’、‘乐业’都保障不了,谈何盛世?这防火、这工时、这工钱、这街巷布局……桩桩件件,看似琐碎,却连着千家万户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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