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峻峰边说,边观察着薛雁回。
然而,薛雁回面色淡然,波澜不惊地回视他,叫他看不出端倪。
倒是推着轮椅的荣才听到谢峻峰这般说,皱眉变了脸色。
“谢少卿这是何意?”荣才不忿道,“您方才提的那些,皆经过刑部、大理寺或内务府查证,由陛下圣裁。谢少卿如有疑议,应当拿出证据来禀明陛下,而非这般空口白牙地污蔑人。”
“少卿当知,诽谤可是重罪。”
谢峻峰闻言看向他,讶异一瞬,笑道:“公公倒是伶牙俐齿,对刑案律法也颇有研究。”
“谢少卿这是查案查魔怔了,看谁都像凶手?”薛雁回淡淡开口,“何时大理寺断案可以不靠证据,仅凭猜测了?”
谢峻峰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锐利的眼神中透着审视,“慈康宫的苏公公和曾姑姑暂且不提,郭家三郎出事那日,曾与薛学士回府的马车相遇。”
“京畿卫副指挥使刘贺东,两年前是负责运输军资并押送薛家流放西北的校尉,薛家女眷投河与薛学士断腿,都与他御下不严有关。”
“文康侯兼吏部尚书沈华章,五年前曾力荐昭德太子和老靖国公前往江南赈灾。”
“这三人,一位郭家嫡长孙,一位郭家姻亲,一位是长华长公主的公公,皆与太后娘娘和郭家息息相关。”
谢峻峰俯视着薛雁回,“薛学士可认?”
薛雁回:“谢少卿说的话,倒令人越听越糊涂。”
“这些人与太后和郭家息息相关,但与我何干?”薛雁回直视他的眼睛,似笑非笑。
谢峻峰冷眼,“薛学士这是不承认?”
“莫不是以为有陛下偏爱就能为所欲为,大肆排除异己?”谢峻峰道,“可惜,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薛雁回:“谢少卿这是硬要栽赃于我?”
他忽然勾起唇角,玩味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你嫉妒我,所以蓄意构陷,谢榜眼?”
谢峻峰脸上一变,瞬间阴沉。
当年殿试,先帝亲选出三份能入一甲的卷子,答卷人分别是年仅十五岁的薛晏、二十出头的谢峻峰、不惑之年的陆轩。
先帝盛赞薛晏“年岁虽小,有状元之才”,却在定名次时犹豫。
最终先帝将薛晏定为探花,赞其“风姿朗朗恰少年,意气风发俏探花” 。
随后,才将谢峻峰与陆轩,分别点为状元和榜眼。
自那时起就有人说,谢峻峰能中状元,是因薛晏年纪小又长得俊,先帝又有意打压靖国公府,不欲抬举年少的薛晏,才将其点为探花,便宜了他谢峻峰。
否则,他充其量就是个榜眼。
“谢榜眼”这个三个字,就成了旁人暗地取笑他的称呼。
但自从靖国公府被流放,自己又凭本事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谢峻峰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个三个字了。
此刻竟然从薛晏口中说出来,回敬他刚才称对方那一声“薛探花”。
当年同在翰林院共事,薛晏虽然家世尊贵又才华出众,但并不恃才傲物、仗势欺人,反而训斥过那些背地里笑话他“谢榜眼”的人。
倒让心中不服气的谢峻峰无地自容。
如今,他们竟都变得刻薄……
谢峻峰深吸一口气,不再做口舌之争,“本官只不过是根据死者的身份、经历和往来关系,合理推测。”
“谢少卿倒是说说,那三人与我有和关系?”薛雁回追问。
“是郭家三郎与我临街偶遇,起了冲突,得罪过我?亦或是太后待我不仁不慈,致使我对郭家怀恨在心?”
“是校尉刘贺东当年明明有御下不严、监管失职之过,却未遭惩处,反而步步高升、在两年内升到京畿卫副指挥使,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吏部尚书沈华章当年举荐昭德太子和我父亲前往江南赈灾,与安王谋划赈灾款贪墨冤案有关?”
薛雁回每问一句,谢峻峰眉头就紧皱一分,脸色黑了下来。
“若是谢少卿有证据证明这些,我倒是勉强可以承认,他们与我有些关系。”薛雁回轻描淡写道。
“否则,我为何要对他们出手?”
“薛学士慎言!”谢峻峰咬牙低声道。
对方短短几句话,令他脊背发凉。
若真按薛晏所说,自己方才所说的怀疑,无异于是在说沈华章、刘贺东,乃至太后和郭家,与当年昭德太子和薛家冤案有关。
他之所以怀疑薛晏,是因为太后疑心薛晏,叫他严查。他便先入为主,认为薛晏与太后、郭家有仇怨,所以蓄意报复。
但除了封薛晏为侍君一事,太后和郭家并未针对薛晏——至少明面上不存在旁的恩怨。
沈华章和刘贺东虽然与当年的冤案有些关联,但并不能证明他们参与冤案的策划。
陛下已经明旨昭告天下,昭德太子冤案乃安王构陷。薛晏即便要报复,也该报复安王及其同党。
那么,太后为何怀疑薛晏?
谢峻峰瞬间后背冷汗涔涔,莫非……太后和薛晏彼此都心知肚明……
薛雁回见他额头渗出细汗,没放弃痛打落水狗,“谢少卿也真是,心中既然有那些怀疑,怎么不早些查证,禀明陛下,为我薛家主持公道?”
“如今人死都死了,就算真害过我薛家,我便是想讨回公道都不能了。”
薛雁回语气颇为遗憾,叫谢峻峰听后,将牙关咬咯咯作响。
“下官胡言,请薛学士恕罪。”谢峻峰深鞠一躬,转身大步离去。
“嘿!这谢大人也太狂妄了!”荣才横眉怒目,“莫名其妙,胡言乱语,半点礼数也无。”
薛雁回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轻轻一笑。
一个被利用的可怜人罢了。
“去理政阁。”薛雁回道。
“是。”
今日理政阁事务不多,午前就商议完毕。
众阁臣告退,洪林却追上薛晏道:“国公爷留步,陛下有请。”
薛雁回不解,被荣才推着去了紫宸殿后殿。
“陛下又留薛学士用午膳?”辅政学士刘颂年道,看向首辅王鸿,“这是第几回了?”
他玩笑道:“如此盛宠,莫不是要越过首辅大人?”
王鸿苍老的面容神色淡淡,自顾自走着,压根没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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