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良在伏清眼里是个老实人。他勤恳杀鱼，卖力攒钱，没有不良嗜好，思想很简单。
那么，他就有可能一根筋不懂变通。思想不变通，就容易自卑。自卑以后，社交圈子就会狭窄。人一狭窄，思想则不能进化，被激怒后，恶意会一发不可收拾。
伏清面露忧色：“我觉得他是暴力起来危害最大的那种人。”
萧肃却浓眉一挑：“那他怎么会喜欢你？”
长腿迈开，站到对面去，他偏爱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面对面与伏清说话：“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长期被女人忽视，从而对女人抱有敌意的男人，他就不可能喜欢你。”
伏清觑眼问：“那他应该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萧肃面色不改，说：“年轻的，肤浅的，渴望被宠爱的。他需要会崇拜他的人，你不会崇拜他。他没有能力喜欢你。”
伏清后脚跟着地，前脚掌一抬起、一落地，轻悠悠地摇晃起来。头发被摇到胸前，她随手拨到后背，面露春风，说：“我很喜欢你说他不会喜欢我。”
鲜阿姨就觉得她和赵元良匹配。别人觉得你和什么人匹配，代表别人是怎么看你。伏清喜欢萧肃看待她的方式。
萧肃却拿不准她笑容的意义。他解释道：“但若是你愿意喜欢他，他也会享受这种优越感。”
“可是不会长久。”伏清笑容轻快，“长久下去和我相处，他会感觉自己没有文化。”
萧肃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欣然道：“看来，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拒绝他了。”
点个头，伏清说：“我想拒绝他就得让他先拒绝我，他得看见我很难喜欢。”
拒绝前，要先给赵元良一次成功的体验，伏清答应和他吃饭。
赵元良风格大变，穿了一件白色衬衣来见面。似乎忘记他自己订的是火锅。
两个人坐在包厢里，方形大桌，伸手去中心夹菜，伏清还得微微站起来。先前郁闷吃火锅是糟糕的选择，现在她找到唯一的好处——两个人可以隔远距离。
赵元良显得很局促，不知道该点什么。伏清帮他做主，点了五荤五素，目的是尽快吃完。赵元良却留意到她不点贵菜，欢喜道：“你是会过日子的人。你总是穿这一条黑裤子，我就看得出来。”
伏清低头在自己身上看了一眼，说：“我穿黑色裤子是因为它在菜市场耐脏，黑色实在，也不扎眼，容易取得信任。但我每天都会换一条干净的，不算会过日子。”
赵元良嘿嘿一笑，道：“你也愿意陪我吃火锅。没要求吃贵的。”
伏清说：“主要是你说吃饭才能谈事情，又是你请客，那吃火锅也无所谓。我看着你吃，能把事情谈完就行。”
赵元良把系好的围裙取下来，扔到桌上：“火锅有什么不好？火锅很掉价？”
伏清真是庆幸这家店有张离谱的大桌子，让她不用近看赵元良激奋的脸。
她声音温和道：“我是觉得火锅适合很熟的人一起吃，心理负担会小一点。第一次吃饭我习惯和人分餐，这只是我的个人礼仪。”
赵元良眼神又游离开去：“你觉得我不干净？”
伏清说：“是我心理上不适应。你可以理解成这是一种适应性行为。我点的荤菜以烫菜为主，我会在自己这边烫着吃一点。你不在意，你就随意。”
赵元良挠挠脖子，像有虱子在爬，他大声道：“你瞧不起我？”
伏清看不见他的眼睛，低头也看不清楚，她就无法判断对方的愤怒是对内还是对外。尽量诚恳一些，她说：“你是不是很害怕听我说话？”
赵元良瞪过来，一秒钟后眼皮又垂下去，摇头作否。
“你一直不敢看着我说话。”伏清心里打鼓，“你在自卑？”
赵元良猛然抬起头，道：“我为什么要自卑？每天经我手死掉的鱼上百只，拿刀的人怎么自卑？”
伏清听着他把手指甲抠出脆响，于是说：“我也觉得你不该自卑。00后的女孩都喜欢你，你就有自己的魅力。”
赵元良咬牙道：“你不信？”
伏清说：“我信。只是在想我跟00后的女孩相比，优势在哪里？”
赵元良脸色缓和一些，没有火锅里的红油那么凶猛热烈，他站在高地评价起伏清：“真要把你跟00后女的比，还真没有可比的地方。你年纪也大，皮肤都该松了，身上不知道有没有长斑，摸起来不知道还有没有弹性，关键是…你还能不能生孩子？”
这要是一个单纯的道德世界，伏清就有资格把锅里的红油泼到赵元良脸上。把他的自卑烫熟，好从他辛辣的脸上剥下来，丢掉。
可伏清没有资格，她只能在语言里下功夫：“那你找我，不就是吃亏？你喜欢吃亏？”
赵元良一呆，说：“来九枝跟我介绍的你。你怎么说都是个女的，我也要给你个面子。”
“原来你是不好意思拒绝我。”伏清浅浅笑道，“那你本来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哐当一声，赵元良筷子掉了，他忙着捡起来：“其实你也挺好的。”
他反应过来自己没得挑选，遇到一个女人就得抓住。
伏清堵住他往回走的机会，摇头说：“不用安慰我。你听过我说接受感情会变，就能听出来我不是安心过日子的人。我不喜欢这个人了就会离婚，谁跟我结婚只有亏本。”
赵元良感慨道：“你也算有良心。很多女的把男的掏空，还觉得吃亏的是她。现在的女的一代不如一代。”
把素菜全部下锅，煮快点吃快点，伏清语速却不露馅，慢腾腾说：“现在要找一个听父母安排，一心过日子的，是挺难。”
赵元良被说到心坎里，怨声道：“人心不古。现在的人个个都想学精明，不像以前的人单纯。我爸妈多单纯，两家父母一商量，婚就结了。没那么些个麻烦。不也是安安稳稳过到现在。结婚就是过日子。精明的人都不想过日子，都过不好日子。”看伏清下菜，他又说，“你挺会照顾人的。”
伏清失笑道：“你说做饭？在外面是，在家里我从来不做饭，只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
赵元良眼帘垂进火锅里：“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们这种人。”
他夹起一块藕片，脸露嫌恶，立马松筷，丢回锅里。伏清随即夹一块藕片到自己碗里，淡淡回：“我从来不会瞧不起人。瞧不上确实会，人总是各有喜好。不说喜欢一个人，就说一道菜，不喜欢吃藕的人就是不喜欢吃，喜欢吃的人就是喜欢得不得了。不匹配，互相都瞧不上。”
赵元良笑一笑，嘴边露出两道褶子：“你不用说场面话。女的被人瞧不上，说穿了就是没长相。男的被人瞧不上，说到底还是没地位。像那天来找你的那个男的，他那种人，哪个女的会说不喜欢？有人会喜欢，有人不喜欢，不存在的。”
他这种性格，有这种观念很匹配。
伏清却因为很少当面听人说这些话，反应有些迟钝。
隔了半晌，才说道：“假如像你说的每个女人都会喜欢他，你觉得他应该选谁？”
赵元良“哼”一声，笑道：“那种男的，每天睡醒旁边的女人都不是同一个，他选什么选。”
伏清显出诧异：“皇帝都过不上这种日子。你给他安排上了。”
赵元良可劲地摇头，拿筷子指着她说：“皇帝连换女人都不行，谁还想着做皇帝？你知道太平天国，知道洪秀全么？你多读历史书就知道皇帝过的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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