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全员集合
广播塔底层的混凝土空间从来没有容纳过这么多人。
凌占据了最里面的角落,工具包摊开在地上,各种零件和线缆铺了一地。他正在拆解凯的辅助处理器做例行维护,焊枪的微光在他指间明灭。凌雨坐在他旁边,用扫描仪分析小凯最新的神经通路数据。姐妹俩偶尔交换一两句短促的专业术语,然后各自埋头工作。
零靠在入口通道旁的墙壁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手腕上的数据线垂在身侧,像是一丛安静的藤蔓。他闭着眼,但凯知道他在听。他一直在听。他的听觉模块被改造过,能捕捉到整个空间里每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和心跳节奏。
阿健坐在终端前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摞普罗米修斯项目的旧档案。他的手指在纸页间缓慢移动,偶尔停下来做笔记。那些笔记的字迹比他之前给凯看的更加潦草,像是某种只在深夜才会出现的、几乎像是密码的笔迹。
伊芙坐在行军床旁边的一张折叠椅上。那是凌从诊所搬来的。她的金色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亮着,视线落在安安身上。
安安坐在行军床上,双腿悬在床沿外面,晃来晃去。她的右眼暖金色光圈已经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左眼的深褐色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很浅,很安静。她手里拿着凌雨给她的一个废弃义体手指,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凯站在房间中央。所有人都在她视野范围内。所有人的心跳她都能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她都能分辨。六个人。加上安安。七个。
“下一步。”阿健合上档案,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房间,落在凯身上。“怎么办。”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凌的焊枪熄灭了。凌雨的扫描仪屏幕暗了。零睁开了眼。伊芙的金色眼睛转向凯。安安的腿不晃了。
七双眼睛。七个方向。同一个焦点。
凯沉默了几秒。她的内部系统在这个瞬间处理了大量信息。岚的通讯已经关闭超过十二小时。天启集团的网络在崩溃后没有重启的迹象。十七个实验体的转移信号至今没有被任何追踪程序捕获。普罗米修斯的主要设施已经全部物理销毁。
但还有一些东西。芯片。数据。记录。岚在离开之前留下了完整的实验日志备份。那些日志中包含了凯的基因图谱、情感抑制参数、神经通路结构分析。以及——最关键的一行备注。
*该通路不构成威胁。但不排除在极端条件下产生非典型反馈的可能性。建议定期监测。*
“下一步,”凯说,“活。”
她走到行军床边,在安安旁边坐下。行军床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伊芙往旁边让了让,但凯摇了摇头。伊芙停住了。她的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凯。
“凯。”伊芙说。
“嗯。”
“我现在可以碰你吗。”
凯看了她一眼。伊芙的表情——那张完美无瑕的、被设计用来模拟人类情感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凯从未见过的状态。她的嘴角没有弯起。她的眉毛没有移动。她的眼睛没有闪烁。所有的情感模拟程序似乎都停止了运行。她只是看着凯。用一种不加任何修饰的方式。
凯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薄膜在指尖微微发光,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伊芙的手指触到了她的掌心。温热。光滑。没有任何数据传输。没有任何传感器反馈。只是一次纯粹的、物理的、生物的接触。
“我在学习。”伊芙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零点几秒,像是每个音节之间的计算延迟被拉长了。
“学什么。”
“学你。”伊芙说。她的金色眼睛慢慢从凯的手移到凯的脸上,“学怎么做一个——人。”
凯没有抽回手。她坐在那里。在广播塔昏黄的灯光中。在所有人之间。她的右手和伊芙的手指轻轻交叠。薄膜在接触面上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连接。不传输任何数据。只是连接。只是触碰。
凌从角落里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凯和伊芙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拧手里的螺丝。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辅助处理器的外壳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凌雨看了一眼哥哥。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扫描仪的屏幕角度转了一下,让数据不再对着凌的方向。
零靠在墙上。他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凯能听到他的呼吸频率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变化。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的数据线在袖口里安静地垂着,没有任何发光。
阿健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终端旁,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屏幕上跳出城市地图。几条路线被标记为红色。几条被标记为绿色。
“岚留下的撤离通道。十七个实验体走的路线。”阿健指着地图,“如果他们安全到达终点,应该是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最北端的一个位置。城市外围。一个废弃的农业穹顶。
“有人接应。”凯说。
“对。”阿健转头看她,“你早就知道。”
“岚不会让孩子们死在路上。”凯说。她的声音平淡,但右眼后面那条神经通路产生了一组轻微的脉冲。她无法解析那组信号的内容。但她不需要解析。
“为什么。”
“因为他也被看着。”凯说。
阿健没有追问。他关闭了窗口,重新坐回椅子上。那摞档案被他推到桌子边缘。他的手空了下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弯曲。他的目光穿过房间,落在安安身上。女孩的左眼深褐而明亮。右眼的暖金色光圈稳定地亮着。
“她和小凯很像。”阿健说。
“不像。”凯说,“小凯是我。安安是她自己。”
安安抬起头。她的左眼看着凯。深褐色的瞳孔在暖色灯光下显得很浅。
“姐姐。”
“嗯。”
“小凯是谁。”
凯低头看她。女孩的脸上没有困惑。没有不安。只是单纯的、干净的疑问。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欺骗过的人,在问一个她知道自己会得到诚实回答的问题。
“她是另一个你。”凯说,“也是另一个我。她比你大。她睡在诊所里。她的左眼和你一样。她的右眼和我一样。”
安安想了想。她的右眼暖金色光圈缓慢地旋转了一周。
“她会来吗。”
“会。”凯说,“等她的脊椎修好了。”
安安点了点头。然后她重新拿起那个废弃的义体手指,继续翻来覆去地看。
凌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的辅助处理器外壳已经重新装好了。他走到凯面前,将处理器递给她。
“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凯的共情模拟模块捕捉到了他喉部肌肉一次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收缩。“响应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四。下次别再把它撞碎了。”
“多少钱。”
凌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往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以往的笑容里总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某种他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但此刻那个壳上有一道裂缝。很细。很浅。但确实存在。
“你欠我的。”他说,“记得吗。你说过欠我一个人情。”
“记得。”
“那个人情——”凌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凯的脸移到她的右手。那只正在自愈的、正在变成人的手。薄膜在指尖安静地发光。“——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他转身走回角落。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
凌雨从扫描仪上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目光在哥哥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看向凯。
“小凯的神经通路稳定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二。”她说,“再有两到三天,她就可以离开密封舱了。她的脊椎改造手术很成功。记忆恢复的迹象已经开始出现——她在睡梦中说了一些话。一些不属于实验体编码的词汇。”
“什么词汇。”
凌雨低头看了一眼扫描仪上的记录。
“粥。”她说,“她在说——粥。”
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右眼后面,那条神经通路产生了一组清晰的脉冲。她在那组脉冲中辨认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遥远的、几乎被时间磨平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很柔。很暖。在某个她无法定位的、被深埋的记忆角落里。
“她在记起周远。”凯说。
凌雨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将扫描仪的数据保存下来。
阿健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在凯面前。他的风衣还是皱的。他的头发还是乱的。他的眼袋还是重的。但此刻他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
“凯。”他说。
“嗯。”
“你选了他们。”阿健的声音很轻,“岚。凌。零。伊芙。安安。小凯。你选了所有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六个单箭头,加上安安和小凯的依赖,再加上我——全部指向你。你承受得了吗。”
凯看着他。她的右眼漆黑而安静。
“我没有承受。”她说。
阿健皱了一下眉。
“我在走。”凯说,“他们在走。所有人都在走。方向一样。这就够了。”
阿健看着她。过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好。”他说,“够。”
零从墙边站起来。他的帽子往后推了一点,露出那双深陷的眼睛和眼下的黑眼圈。他走到凯面前,手腕上的数据线在灯光中微微发亮。
“我查到了最后一批节点的位置。”他说,“天启的深网服务器。在旧港区海底。那里存储着所有关于你的原始数据。基因图谱。情感抑制记录。神经通路分析。所有东西。”
凯看着他。
“你需要决定。”零说,“那些数据——销毁还是保留。”
房间里安静了。凌的焊枪彻底灭了。凌雨的扫描仪屏幕暗了。阿健的档案合上了。伊芙的金色眼睛定住了。安安的腿停下了。所有人都看着凯。
凯站在他们中间。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薄膜在指尖安静地发光。她的右眼后面,那条神经通路正在产生持续而稳定的脉冲。频率和她的心跳一致。和所有人的心跳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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