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径直去往冉尔那里。
营中四下里点起了灯火,琉璃影里,绛蜡光中,红裳穿行于光影之间,似一簇流丹溢彩的烈焰,烧过沉沉的夜。
值夜的士卒见了他,纷纷避让。
这位小爷素来惹不得,何况现在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生人勿近”。
冉尔的营帐在营盘最西边,僻静些,不似别处那般喧嚷。他刚吃完冷掉的晚饭,洗漱完毕,舒舒服服地窝在被褥里,预备会周公。
哪知一个人影直直闯了进来。
冉尔被唬得猛地坐起,他还道是哪处急症,慌得去摸枕下的药箱。
来者是哪吒。
眉尖蹙着,薄唇抿着,一双漆眸若明若暗,像揣了什么了不得的心事。
待看清了来人那张脸,冉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二话不说,又躺了回去。人老了就是这样,天一黑便困,天一亮便醒,雷打不动的规矩。
他阖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来人,摆明了不打算搭理。
哪吒显然不是个体谅人的主儿。
他几步走到榻边,也不管对方已经闭了眼,直接开口唤道:“大夫,我有些事想问你。”
冉尔假装没听见。
“冉大夫。”
又一声。冉尔还是没动。
“冉尔大夫。”
连名带姓地叫了。
冉尔闭着眼,心想,这哪是求医问药,分明是讨债的来了。秉着医者仁心的信念,他耐着性子,从鼻腔哼出一个字:“说。”
哪吒垂着眼,两痕墨睫覆下来,遮住那双素来倨傲不驯的眸子:“敖丙不肯吃药。我只好……强行灌了。结果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大夫,这是不是那药的副作用?”
冉尔听了这话,气得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活了六十多年,行医三十余载,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强行灌药”和“副作用”搁在一处说的。
“你猜猜,我开的是什么药?”他咬着牙问。
哪吒蹙眉,摇了摇头。
“安神药!”冉尔一拍被子,恨不得拿枕头砸他,“安神药!我开的是安神药!你倒好,又是强行灌又是逼人家,把安神药喝出了毒药的阵仗!你是看病还是上刑?”
哪吒噤声不语,似听入了心,又似全未入耳。两弯长睫鸦羽般覆将着,将眸底的情绪遮了个严严实实。
冉尔骂完了,喘了几口气,又躺了回去,脑袋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敖丙大约是因为落胎的事心有余悸,对喝药有了阴影。可他不确定周营的态度,也不确定哪吒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不好贸然提起。
冉尔的视线无意间落在哪吒的左手上。
那只手斜欹在腿侧,姿态奇怪得很,像刻意放松着,又像使不上力。他眯起眼,仔细瞧了瞧。
左手腕处,似乎比右边粗了一圈。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哪吒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道:“没什么。”
冉尔不与他废话。
老大夫掀开被子,趿着鞋下了床,几步走到哪吒跟前,一把拉过他的左手。哪吒想挣,却没敢用力,怕伤着这老头,只得不情愿地由着他翻看。
这一看,冉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腕子肿得鼓囊囊,发面馒头似的鼓起来,青里夹紫的瘀痕,深深浅浅、浓浓淡淡,从腕骨一直蔓延到掌根。
冉尔试着掰了掰他的指节。
哪吒的手掌虚拢着,既不能攥拳,也不能抓握,连旋转手腕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你小子,手怎么骨裂了?”冉尔瞪着他,声音拔得更高。
哪吒皱起脸,模样很不服气,是那种少年人被戳穿秘密后的蛮横:“说了我没事!老头你咋咋呼呼做什么?”
冉尔气得胡子直翘。
他松开哪吒的手,双手叉腰,瞪着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红衣小将:“这么严重的伤,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拖着不去看,是什么意思?今晚还拉着老朽跑来跑去,老朽这把老骨头经得起你这般折腾?”
闻言,哪吒当即想要抽回手。可冉尔攥得紧,他一时没有抽动。两个人这样僵持着,一个瞪着眼,一个偏着头,像两只斗气的大小公鸡。
冉尔想骂几句,又觉得骂了也无用;想劝几句,又知这倔驴听不进去,只道:“坐下。”
哪吒站在原地,心底像长了草。
他惦记着营帐里的敖丙。龙与雷震子、杨戬同处一室,心心念念着雷震子。雷震子还那般热络,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手伤拖了小半天,不差这一时半刻,可那边的事差了一时半刻,恐怕要生出什么变故来。
哪吒心急如焚,道了声“不必”就要走。
堪堪转过半个身子,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侧飞了过去。
“笃”的一声,物什嵌进他身前的营帐杆子,入木三分。
是一根银针。
哪吒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冉尔的笑声:“李将军,老朽的飞针如何?”
哪吒不答话,一双黑眸沉沉地觑定了他。
冉尔却不怕他,转身去翻药箱,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翻出纱布和药膏,往案上一搁,没好气地说:“伸手!再不治,你这手就废了!”
哪吒站了片刻,最后慢吞吞地走回去。
冉尔拉过他那只伤手,先探了一遍骨骼的位置。摸准了错位之处,他深吸一口气,两手各执一端,猛地一推一拉。
“咔嚓。”
哪吒的眉头蹙了一下,痛意便从眉间掠过去了。他没有喊疼,连抽气声都没有。行军打仗这些年,刀伤箭疮、断骨裂筋,哪一样没经历过?
这点痛,算不得什么。
冉尔见他这般平静,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他低下头,用夹板将手腕固定好,拿绷带一圈一圈地缠。
“老朽知道,你喜欢那位敖公子。”
哪吒黑而长的眼睫颤着,没有说话。
“可你也得把自己的手养好了,才能更好地照顾人家啊。”冉尔一边缠绷带,一边絮絮叨叨地劝他,“你若是自身难保,又谈何去负担另一个人呢?”
哪吒神色缓和下来,低声道:“多谢冉大夫指点。”
冉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上又紧了紧绷带,故意勒得用力了些。他斜睨着哪吒:“怎么不叫我‘老头’了?”
哪吒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他只沉默着,将那只包扎好的手放在膝上。
冉尔知道这小子傲气,也不与他计较:“要不要根据你这手的伤情,给你开些方子?内服外敷的,好得快些。”
“不用了。”哪吒答得飞快,早就想好了似的,“敖丙不喜欢药的味道。”
冉尔简直要翻白眼。
喝两口药,身上能有多少味道?纵使有一星半点,散一散也就没了,至于这般草木皆兵?
可他瞧着哪吒那张认真的脸,知道这人不是在矫情,是真的、打心底在意那条龙,只好转了话头:“敖公子的安神药,也停了吧。省得你又要逼迫人家,反倒弄得他更紧张。”
冉尔面上轻描淡写,却是另一番思量。
敖丙的身子,其实需要好好调理。落胎之伤,气血两亏,哪里是一两服安神药能解决的?
可如今军营里那些补药,都是给将士们用的寻常货品,哪里敢给东海龙太子胡乱用?
他只能扬汤止沸,开些安神药,让龙安安稳稳睡几觉,心放宽了,身子自然好得快。只是没想到敖丙心结如此之重,连安神药都喝不得了。
哪吒不知道这些,沉默地坐着,听冉尔继续嘱咐。
“你的手,要好生护着。适度的活动可以,免得关节僵硬。但莫要再提重物,莫要再与人动手。你们将军的手金贵得很。如今伤了骨头,可别落下病根,那是一辈子的毛病了。”
“是。”哪吒应了一声。他站起身,郑重地朝冉尔拱了拱手,作揖道,“多谢冉大夫。”
冉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瞧见他作揖的正是伤手。手腕虽然被夹板固定着,这一拱一揖之间,免不得又要受力。
冉尔急得直跺脚:“别乱动了!你那手还要不要了?”
哪吒难得露出一个有些心虚的表情,他将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收在身侧,又作了个揖。
这回只用右手,规规矩矩的。
“告辞。”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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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敖丙听完雷震子的话,仍然惦记着他那条腿,细细问起来。
雷震子将正骨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什么“咔咔两声就接上了”,什么“冉大夫的手比神仙还灵”,说到最后,拍着胸脯保证:“没有多大问题,也不会落下后遗症。”
敖丙放下心来,绷着的肩背松懈下去。
雷震子是个嘴快的,见敖丙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打趣:“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来摸……”
话未说完,杨戬一脚踹在了他的拐杖上。
雷震子本就单腿站着,重心不稳,拐杖被踢得一歪,他整个人跟着晃了几晃,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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