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行人离开后,肜皇后仍有些心神不宁,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妾身许久未见珃儿了,要不……还是把他叫回来吧?”
太后则微微一笑,温声劝慰道:“你就放心吧,我之所以这么疼珃儿,就因为这孩子一向都是个识礼知势的。他心里分寸拿捏的,我看着,比你都强。”
肜皇后有些羞赧,轻轻说道:“妾身就是担心……那丫头生得太好了些,珃儿年轻气盛的……”
“那你是没看出来,咱珃儿对她是半点心思也没有的。你现在把他叫回来,算怎么个事?”太后笑意更盛,摇了摇头,“你把心放肚里,安心跟我打牌去是要紧。”
肜皇后想了想,确实,该有的礼节流程还是要有,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定得了的,于是微微欠身,应道:“是妾身多虑了。这便陪娘娘多打几圈去。”
一众少年人由蓉霖姑姑引着,沿回廊缓步而行,往太后素日临帖品茗、消遣养性的含瑞斋而去。
檀玄同奉太后之命看顾赫焜云鶄,自然行在她身侧相伴。面上从容得体,心里却并不轻松。
她之前曾见过赫焜云鶄两次——一回山神庙外远远相望,一回澧京房檐暗中窥视。她心里清楚这位北芪公主并非眼下这般温婉娴静,那柔顺蜜语之下,藏的是辛辣的手段与不凡身手。
而赫焜云鶄,她见到只是暗夜中的檀十八。所以宴会上她会觉得檀玄同眼熟,却从未曾将两人对上。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看似闲话寥寥,实则各怀心思,都斟酌着话该怎么说,说几分才妥当。
未走多时,檀书涵便按捺不住少年心性,凑了上来,绕着赫焜连声追问:“公主姐姐,草原上赛马,当真如书上说的那般‘蹄声如雷,十里可闻’么?”他语气澄澈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向往。
很快,另几位王公、侯府的公子贵女们也笑着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问起北芪的风俗、服饰,甚至问她会不会骑射猎猎。赫焜云鶄笑靥如花,声甜似蜜地一一作答。
檀书涵最是殷勤,几乎是贴着她走,问完了赛马又问草原上的狼,问完了狼又问北芪公主是不是都像她这样好看。
赫焜云鶄被他逗得微微弯起了眼,笑得更艳了——好可爱的少年郎,心思清浅,眼里竟然全是纯粹的好奇……
渐渐地,这些王孙公子、贵女淑媛,要么凑在檀姝瑶那边,要么围在赫焜云鶄四周,慢慢聚做两团,前后而行,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檀玄同因以往与他们都无什交集,又没有什么新鲜趣事说予众人,此刻站在他们中间,反而显出几分冷清与格格不入,逐渐便落在了队伍之后,与人群疏离开来。
正坠在队伍末尾往前走,檀玄同身侧忽然多了一道影子,俯身倾近于她。
“那某——此刻该唤你叶樱叶娘子呢?”那人歪着头,眉眼弯得极其好看“还是——玄同?”
郜宸珃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笑问着,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却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调侃。
檀玄同斜睨他一眼,语气凉淡:“你应称妾身一声皇嫂,怎可直呼妾名讳?”
“小王方才问过母后了,”郜宸珃慢条斯理地说道,“皇兄并未八抬大轿迎你入门,也没为你向父皇求得那太子妃的宝册金印,更无拜堂婚仪。”
“小王还奇怪呢——皇兄若真娶亲,小王怎会不知?”他语气变得轻快起来,眼中带出一点笑意,“原来……压根就没有这回事。”
檀玄同无奈地斜睨了他一眼。
他却毫不在意,续道:“如此一来,你不过是寄住于太子府,‘未入籍’的女子罢了。论起称呼,看在你比小王年长几个月的份上,唤你声‘姐姐’,已经是小王礼数周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明晃晃地上下打量起檀玄同来,笑容中带了几分玩味,接着凑近她压低声音道:“还有啊,那郜宸烨也真是个废物。将你这样一个美人儿养在府里小半年,竟还不曾碰你一指。”
说着,他忽然展颜一笑,明朗得如春阳初破,却让人莫名生寒。
“……让你到如今,都还是处子之身。”
檀玄同听到这里,脚步顿了半拍。
“他怎么也看出我是处子之身?”她心下暗自盘算,“难道我这‘处女’二字是刻脸上了么?怎么谁都看得出来!”
下一瞬,檀玄同敛去脸上异色,恢复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上次归宁宴,熊晏卓只抬眼一望,便一语道破。这次这半大的屁小孩儿也一眼就辨认出来啦?!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的?下次逮着殿下,就算用强,我也要把这局给破了!”檀玄同心中暗暗发狠,可脸上却淡淡的,没接他话。
“檀姐姐,看样子,皇兄实是没什么意趣,冷落你至此。若你愿离了他,小王这便回去奏明父皇,八抬大轿将你迎做本王的妃子,可好?”
他索性擅自改了称呼,直接称檀玄同为“姐姐”。而说到迎娶一事时,那语气亦非调侃取笑,反倒带上了刚刚好的诚恳,甚至露出几分认真,仿佛那念头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已酝酿良久。
“大可不必。”
檀玄同看着他用那张清亮俊朗的脸,说出这样轻薄又大胆的话,只觉是少年轻狂的痴话,也不以为意,一笑了之。
此时,其他人都随蓉霖进了书房,而檀玄同因为跟他们没什么话题,则在外间中厅靠边的位置,捡了张舒服的圈椅,不动声色地坐了下去。她不想去凑热闹,于是在此静候。
而郜宸珃也捡了张挨着她的椅子坐了下来。
“檀姐姐,你是真心喜欢皇兄吗?”他歪着头认真地看着檀玄同问道,“可小王怎么听说,是舅父安排你到他身边去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檀玄同被他缠得有些烦了,冷冰冰地说着,想要打消这少年一时兴起的狂逆纠缠。
“叫什么?”
“叫觊觎皇嫂,是有悖礼法的□□悖逆之罪。”
他漫不经心地一笑:“都说了,他既未给过你名份,又无夫妻之实,哪来的皇嫂?”
下一瞬,他眼风转暖:“你应该算跟小王相熟,会下机关、制机括,还会调灵药的檀家姐姐!”
说到这儿,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自己在那儿絮絮念叨起来:“嗯……叶樱小娘子这身份……也未尝不可,似乎更好使……”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却偏又刚好让她听见。
“你倒把嫁娶之事说得如此轻巧。”檀玄同转过头看着他,带着调侃地指出,“皇后娘娘与夔国公,会容你这般胡闹?”
“心之所向,言行自然!怎能说是胡闹?”
他抬了抬下巴,神色骄傲。
“只要檀姐姐愿意,小王自能言出必果。况且,”他顿了顿,笑意意味深长,“以你的本事,留在皇兄身边,舅父未必喜欢。放在小王这里,对舅父反而更有利,他怕是会更为安心。”
檀玄同并没有立刻接话,她忽然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还生出几分探究的兴味。
细想来,他虽言语狂悖,却逻辑结构严整;姿态轻佻,却步步为营。每一句话,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软绳。
若换作旁的年轻小娘子,怕是早已不知不觉步入他的陷阱。
看着他,檀玄同像在看一份刚被递到桌案上的卷宗。
少年人,外形阳光,神态坦荡,言语里却藏着极强的策略性。看来,这并不是一时兴起的轻狂。
她在心中对他的言行迅速做了一个拆解:
第一层,否定既定关系。
他先拆掉“皇嫂”这个身份。
削弱伦理边界,消除心理禁忌,让原本带有负罪感的接近变得合理化。
还帮檀玄同重塑了有能力、有头脑的独立、单身女性的身份。
这是典型的“关系重构”。
——过度理由效应(Overjustification Effect)的逆向操作。
第二层,制造情绪缺口。
无名无实、得位不正——他精准点破她处境中最容易引发不安和崩溃的部分。
这并非攻击,而是“揭示”——一种高级的心理诱导。当人被指出内心最隐秘的不稳时,会本能地另寻出口。
另外,郜宸珃用词极其精准,他说的是“他没给你名分”,他“不曾碰你”,你是被“安排”去的。把所有过错、罪责都推向敌对方,并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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