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虞的影子方才掠过禁宫檐角的鸱吻,不过两日,北芪使团的车驾已碾着辰光,停在了朱雀门外。
赤鹿角映日如燃,宛若烧红的珊瑚枝;白彘通身胜雪,在青石御道上昂首前行,神态倨傲,仿佛对周遭万物不屑一顾。待那对海东青被抬入时,广场竟静了一瞬。金漆鹰架之上,鹰隼昂然伫立,虽覆皮质头罩,仍遮不住那股属于天空王者的锐气与野性。
赫焜云鶄就站在鹰架旁。
北芪尊红,她一身绯色窄袖袍,上起宝蓝摩羯奔狮团花纹,衬得她更加的美丽动人、冶艳凌厉。在这片玉白黛青的宫墙背景里,灼目得像一朵绚烂盛放的赤焰蘼罗。
掠过她身上的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同样的评判——最珍贵美丽,也最棘手的一件“贡品”。
东突厥骑兵正于草原东境推进,锋刃已抵北芪咽喉。而北芪王——老了。
于是这场国礼,隆重得过于铺陈:骏马嘶鸣,貂皮流光,成斛北珠堆叠如丘,楛矢石砮泛着冷光,北域珍宝满堂铺陈。
炎晋帝的回赠赏赐加倍丰厚,笑意分毫不差。只是那层帝王恩泽的温纱之后,是分寸精准的掂量。和亲背后之意,彼此心照不宣。
国礼接见已毕,仲夏佳节即在三日之后。
太后便以仲夏家宴为名,于太液池畔澄辉堂设席欢庆。召集皇亲国戚、内外命妇、贵女淑媛,连几位皇子与四王五爵家的年轻公子哥儿亦在其列。名为节庆家宴,实则为那远道而来的北芪公主,安排了一场妥帖又微妙的相看之会。
游园赏花、泛舟垂钓、投壶羿棋,各色雅戏皆已安排妥当。
申正时分,慈宁苑的澄辉堂水殿四门大开。太液池的荷风裹着初绽睡莲的香气穿堂而过,将堂内八盏鎏金仙鹤衔芝冰鉴散出的凉意,拂成一片沁润的薄纱。
赫焜云鶄由尚仪局女官引入时,堂内已有了低柔的谈笑声。
她第一眼看倒的就是斜倚在主位紫檀木嵌云石软榻上的太后。青衫云髻,穿的是常服,却是掩不住的雍容华贵。
接着,她眼角余光已将殿内情势扫入眼底。
太后下首左右,分坐着三四位华服妇人,再下面便是一席席的公、侯、王府夫人家眷。
左首第一位,自是当今皇后熊晏肜。她约莫三十出头,身着降朱色蹙金绣鸾凤穿云大袖衫,头戴九树珠翠博鬓冠,仪态端雅。面容丰润姣好,此刻正含笑看着进来的云鶄,那笑意不浓不淡,温润而不失威仪。
其余诸人,便不认识了。
最令赫焜在意的,是太后身侧侍立的那位绿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明眸皓齿,穿着浅艾绿绣缠枝葡萄的夏衫,配着简单的珍珠头面,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安静听着太后和右手的另一位贵妇说话。
赫焜云鶄心头微动——觉得这位小女娘眼熟得很,倒像是见过似的,可细想却毫无头绪。
“臣女北芪大贺氏赫焜云鶄,恭请太后、皇后殿下万福金安。”
带着异域口音的声音清甜软糯,莫名地勾人,引得东席年轻王孙的目光霎时齐齐落来。
她依礼三拜,却被太后示意女官搀扶起来。
“快免了罢。今日是家宴,用不着那些虚礼,你快过来,”太后见了云鶄,便笑着招手,目光温厚地停在了她身上,“坐近些,让我好好看看我们北地来的明珠。”
女官便引着她向太后右侧空席而去,显然是早为她备下的。
沿途女官一一介绍席上诸人,云鶄又逐一见礼。
左侧肜皇后下首,是夔国公的夫人崔氏,她约莫四十出头,白净富态,眉眼舒朗,穿一袭秋香色牡丹妆花褙子,发间赤金点翠的挑心稳稳端坐,不见一丝多余摇曳。她既不含笑,也不审视,只静静品着盏中香饮。见了赫焜也只是缓缓颔首回礼,目光淡得像初春未融的薄冰。
右侧近位,是武宁郡王妃崔氏。鹅蛋脸、杏圆眼,笑靥明艳。海棠红缕金纱裙,点翠衔珠步摇颤巍生光。手里团扇轻摇,正低声与身边一位约莫三十许的贵妇说话。
那贵妇面容清矍,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傲。她穿着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褙子,戴赤金嵌翡翠满池娇分心。正是檀府守仪侯夫人——武宁郡王胞妹,昭宁郡主韩氏。
两人见介绍到自己便抬眸浅笑,颔首回礼,只是那昭宁郡主的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其侧,则是各家贵女——武宁郡王之女浔阳县主,侯府嫡女檀姝瑶,以及数位檀氏、安府庶女。
赫焜云鶄落座后,宫女便为诸席奉上镇过的酪浆。瓷盏是中原式样,乳香却带着草原的风。
“尝尝。”太后道,“照你们北芪的法子调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赫焜方欲起身谢恩,被太后抬手虚按止住。她便欠身坐了回去,拿起瓷勺正要尝试。
皇后声音温温润润地传来:“公主既进来了,就在宫里住下吧,不必回那四方馆了。外头人粗手笨脚的,伺候得不周全。本宫已叫人把沁芳馆收拾出来了,公主就安心住那里,缺什么只管开口,莫要拘束。”
赫焜云鶄再欲起身拜谢,亦被皇后止住。
武宁郡王妃的团扇一摇,笑声清脆:“沁芳馆?那可是好地方。临水那轩窗换了鲛绡纱后,夜里都能看太液池的月色。太后、皇后都这般疼公主,妾身瞧着都要眼热呢。不过——”
说着,她目光含笑地在赫焜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以这般难得的标致俊俏模样,也怪不得两位娘娘偏心。”
这番评论引来四座阵阵低笑与附和的赞许。东席诸位王孙公子亦侧耳静听,数道目光越过杯盏遥遥投来。
“这模样确实难得。”太后笑盈盈地望着赫焜,显见是中意她的样貌身量。
又见她垂眸含羞,念及她初来乍到,不善炎晋语言,未免拘谨,便侧首唤道:“玄同。”
檀玄同轻轻放下手中伺候太后用膳的匙碗,来到近前。
“这是我的孙儿媳妇,檀家玄同,”太后抬手轻抚檀玄同臂侧,“略小你些。这两天恰巧在宫里陪我解闷儿。正好,让她过去陪你住几日,你们小姐妹好做个伴儿,熟络得快些。”
檀玄同笑意温软,绕至席前行礼:“公主万安。”
赫焜云鶄忙起身搭住她双手,声音甜润:“玄同妹妹好,唤妾云鶄即可。”
“云鶄姐姐。”檀玄同从容应下。
此时,其余几个女孩子也围了过来,笑语盈盈,问长问短。
衣香鬓影之间,气氛一时和软。
太后见此情状,颇为欣慰:“好好,这才是家宴该有的喜庆和美的样子。”
一时间,水殿内笑声如莺燕流转。
不久,一宦官躬身入内禀报:“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二殿下、三殿下,武宁郡王世子及夔国公次子入内觐见。”
“快宣。”听到所来之人,太后笑意更盛,“外头日头正盛,莫叫站久了。”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将手中冰盏放下了下来。
话音未落,四位锦衣公子已步入殿中。
为首者正是二皇子郜宸珃,一身云水蓝暗纹绫袍在殿中凉意里泛着柔光,玉带束腰,身姿修长挺拔。眉目似肜皇后,轮廓清朗分明。那双眼睛尤其明亮,仿佛天生盛着笑意。他那笑容明亮得像五月末的晴空一样干净。
他一进殿,气氛都轻了半分。
落后半步的三皇子郜宸瑞,则是一身竹青色圆领襕衫,气质温润,观之可亲。
三皇子身侧,是位年至弱冠的青年。他穿月白暗花缎直裰,腰间悬一枚错金螭纹白玉佩,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正是夔国公次子、皇后嫡侄,安箕。
最后入内的,是守仪侯长子檀书涵,年方十四五岁。艾绿宝相花纹锦袍簇新鲜亮,眉眼灵动,好奇之色难掩,目光已在殿内飞快掠过,尤其在赫焜云鶄身上多停了一瞬。
四人齐齐行礼。
太后温言叫起,各人归坐,然后才笑意盈盈地朝郜宸珃抬手道:“珃儿,过来。”
郜宸珃应声而动,一抬头,眉眼弯成两道极好看的弧度。他行至榻前顺势坐在太后榻边。
“怎么这早晚才进来?”太后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热不热?”
“交了父皇的差事才来的。”郜宸珃的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
“你父皇也是,这大热的天,给你派什么差事?”
“就是。”郜宸珃顺着杆子便往上爬,尾音里竟带出几分孩童般的委屈,“害孙儿不能早些进来看望祖母。”
“净胡说!”皇后熊晏肜在一旁笑着假嗔,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差事办妥了不曾?”
“母后放心——”郜宸珃拖长了声音,眉眼间愈发开朗,“不就是因为认认真真办得妥妥帖帖,这才来晚的么?”接着又转向太后,“孙儿这么乖,祖母快把您今天才制的新鲜点心赏孙儿些个尝尝!”
他说着,当真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讨赏的孩童。
太后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来,连说了几个“好”,忙命人把那镇着的冰酪取出来赏给新进来的几人,又亲自接过一碗递在他手中。
连皇后看了都摇着头无奈地弯了唇角。
赫焜云鶄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向太后行礼,看着他熟稔地在榻沿坐下,看着他被太后拉着手问“热不热”时,微微侧过的头,露出那种只有被长辈溺爱着的孩子才会有的、略带撒娇的神情,像极了一只在阳光下翻出肚皮舒展的幼豹。
只一瞬,她便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面前那盏酪浆,那表上面已轻轻结出一层寒气。
太后看着郜宸珃几口划拉完了那酪浆,这才敛了些许笑意,将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转向席间。
“珃儿,快来见见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北芪的云鶄公主。”
又抬眼笑看着其余几人说道:“你们几个哥儿,也都来认识认识。”
云鶄起身,依礼敛衽。
郜宸珃立刻起身,回礼,那明亮的笑容在他脸上分毫未减,他说句“公主远来辛苦”,语气真诚,目光清朗,任谁看了都是一位教养极好、心地纯善的天潢贵胄。
赫焜云鶄垂下眼帘,道一句“殿下万安”。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方才翻给太后看时,掌心朝上,指节舒展,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可此刻,当他垂手立定,那右手自然地收拢、虚握,拇指轻轻压住食指中节——是一个随时可以扣住刀柄、箭羽的姿势。
赫焜云鶄在草原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手。那些能在瞬息之间挽弓、拔刀、勒住烈马的人,站定时,手都是这样放的。不是刻意的戒备,是残酷的大草原教给他们的、身体比意识记得更深刻的道理——并非时时处处,都可横卧舒展,毫无防备地晒肚皮。
“原来除了大草原上会有随时蹿出的恶狼,这看似繁华安稳的禁宫之中,也是危机四伏啊。”
赫焜云鶄垂眸,回想到这位二皇子那笑容——太暖、太亮、太无懈可击了。
她忽然觉得,这满殿的荷风与冰鉴,似乎并没能让这澄辉堂真的凉快几分。
北芪族人世世代代都知晓:豹子翻出肚皮时,爪子可是醒着的。
此时,三皇子郜宸瑞笑容和煦地上前,接了话:“前日听闻公主在御前应答如流,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安府次子安箕和檀书涵则跟着长揖,声音清亮各有分寸:“见过公主!”
赫焜一一浅笑依礼回应。
武宁郡王妃的目光,在二皇子与云鶄之间无声地荡了一个来回,手中团扇摇得慢了些。她缓缓开口,话却是对皇后说的:“二殿下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近来兵部事务繁忙?”
此言一出,看似关心,实则在众人心中点明了那个不宜明说的事实:二皇子不仅年长,且已接触实务,正是堪配佳偶的年岁——这是在试探皇后的态度。
肜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仍是那般温温润润:“他哪里到得了兵部。圣上不过让他学着整理些文书抄本、看几份旧年军报,不致荒废罢了。”
她含笑望了儿子一眼,那笑意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他性子又跳脱,不似他大哥、三弟沉稳。整日里不闯祸就算好的了,哪里就忙得着他?”
这话说得亲昵,像极了母亲嗔怪不成器儿子的寻常口吻。
可落在武宁郡王妃、昭宁郡主耳中,那“不似他大哥三弟沉稳”七个字,轻重缓急,分明是细细称量过的。肜皇后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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