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李松姿并不觉意外,她想到前几日去东宫探望时,太子妃看着便十分憔悴。
再加上太子又是那番不上心的模样,即便当时那宫人未曾说破,韩荞毕竟是太子妃,总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太子妃样样都好,只有一样,可就是这一样……便让她受尽了磋磨。”
贺贵妃说着,将那药香囊撂在了小几上。
她抬头,望着李松姿,“你也见过她几次了,可知本宫方才说的,是哪一样?”
李松姿垂眸,摇了摇头,“妾愚钝,只知太子妃温婉贤淑,端方持重。”
贺贵妃苦笑,“你们两个倒有些像,都是痴儿,一个看不破,一个悟不透,该放的不放,该抓的不抓。”
炭炉里面,银炭发出轻微的细响,那炭星子闪烁了一下,似没落回炭盆,反倒落入李松姿的心里。
再入东宫,倒比上回来时更觉冷意森然。
进了丽正殿,却让人觉得闷热异常。
只见床前燃了两个炭炉,太子妃韩荞躺在床上,面上看不出血色,银翘在一旁侍奉,眼眶红肿着,眼下隐约瞧出乌青。
听见动静,银翘转过头,待看清来人,忙迎上来,盈盈行礼,“世子妃。”
李松姿颔首,悄声道,“太子妃可是睡了?”
银翘并未立时答话,先是回首望了望床上之人,见太子妃依然闭着双眼,这才道,“世子妃来的不巧,太子妃刚刚歇下。”
李松姿方才分明瞧见韩荞眼帘轻轻颤动了一下,并不说破,只是向瓷音使了个眼色,瓷音会意,向前奉上一个小盒。
银翘迟疑伸出手,小心将盒子接在手心,“这是何物?”
“太子妃一看便知。”语毕,李松姿携了瓷音离去。
银翘看着二人离去,捧着那锦盒回了床边,低低道,“太子妃,人走了。”
闻言,床上之人缓缓睁开眼,暗淡的眸子轻轻转动,最终看向银翘手中的锦盒。
这边李松姿还未走出东宫,就听到后面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瓷音回首一瞧,凑在李松姿耳边低声道,“是银翘。”
李松姿脚步顿住,那边银翘已经追至近前,抚着胸口细声道,“世子妃留步,太子妃请您一叙。”
她面上稍露出几分讶异,“可是太子妃醒了?”
银翘点点头。
“谢天谢地,那我此番也算没辜负贵妃娘娘的心意。”
李松姿随着银翘回丽正殿去,不远处的回廊,只见一片裙衫掠过,极快不见了踪影。
再回到殿中,韩荞已然半靠起身,原本在殿中侍奉的宫人都不见人影。
韩荞手中拿着那个锦盒,眸中闪动着几许微光,待她走近了,迫不及待便开口问道,“此物,你是从何处取得?”
“太子妃为何想知道?”
“这是我阿耶之物,是韩家家主所有,他从不离身。为何……为何会在你手里?”
李松姿看着韩荞,不知是否因为这一番诘问,她面上略恢复了一丝血色。
“韩刺史的死,另有蹊跷。”
此话一出,韩荞猛然怔住,喃喃道,“你说什么?”
李松姿看着她,缓缓点头,“你没听错,韩大人的死并非匪患所为,其中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韩荞抓着那锦盒的手稍稍用力,指节逐个泛起惨白。
“太子妃想知道?”
“自然……”韩荞点头,谁知这一番费神,额上身上早已出了几层冷汗,牵扯伤痛,立时疼得蹙紧双眉。
她疼得牙关打颤,声音也发起抖,“还请世子妃告知……”
李松姿见她如此,心头不忍,面上却依然平静无波。
“以太子妃如今的境况,恐怕听了真相又会哭至昏厥,即便勉强支撑,又能为韩大人做什么?”
韩荞怔住,默了半晌,唇角露出一个有气无力的讽笑,“是啊,我如今也做不了什么了。”
“所以太子妃不吃、不喝,也不见人……是要寻死?”
韩荞眼眶疼的厉害,她闭了闭眼,干涸的眼眶里却连一滴泪也挤不出,只是幽幽开口:
“朱笔御批青梅约,枯骨今裁雪里尘。也曾恩爱如双雁,一寸孤星坠旧人。”
“他凉薄至此……我还能如何?”
一字一句,皆是心死如灰。
李松姿见她如此,不觉心头微凝,“太子妃若死在此时,倒是遂了有心人的意了。想想小世子,自己身弱便罢了,如今外翁没了,若阿娘也去了,还有谁能护住他?”
听见她提及儿子杨稚,韩荞神智回寰了几分,“有心人?”
李松姿颔首,看向面前之人,“若太子妃真想知道,便先将身子养好。到时,我会将一切告知。”
韩荞望着她,茫然而戒备。
李松姿不避,反而坦然道,“太子妃若不信我,也可以当做我今日从未来过。”
殿内静了许久,韩荞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锦盒边缘。
“你拿这扳指引我开口,再告诉我另有隐情,却偏偏不肯说全,生生将我吊在这里。”
李松姿听出她言语之间的嘲意,心头微涩,却未开口辩解。
“没想到我如今这个样子,竟对世子妃还有些用处。”她有气无力地轻笑,言语间满是悲戚。
李松姿静静看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太子妃不该如此自弃。”
“自弃?”韩荞眼帘垂了垂,声音轻轻,“你说的不对,明明是旁人先抛下了我,是殿下弃我,阿耶弃我,是盈儿、敏儿弃我,是腹中骨肉弃我……”
银翘在旁听得心如刀绞,扑通一声跪下,“太子妃——”
她看着自己枯瘦如干枝的手,声音淡得像一缕轻烟,“世子妃,这样的我,还能做什么?”
李松姿看向她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眸,她还记得那双眼睛曾满是柔静。
“做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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