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瀛洲玉雨 章鱼船长

17.开端

小说:

瀛洲玉雨

作者:

章鱼船长

分类:

穿越架空

学舌鹦鹉锁金笼,效颦西施困袖栊。

心曲未成弦先断,怒鬼惊破一窗风。

这四句诗,道的是咱们江南梨园的行当里,那位艳绝天下的名伶陈圆圆。她当年被田国丈从江南弄到京城,那是“锁金笼”,后来又惹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那是“困绣栊”。陈圆圆声甲天下,色甲天下,那是老天爷喂饭吃的角儿。只可惜,这世道,红颜薄命是常事。

但这四句诗,说得可又岂止陈圆圆一位?咱们沪州城里,这样的可怜人只多不少。今儿咱们就谈谈露兰春那位刚刚出事的“小先生(sing—song girl)”。

您倒是怎地?坊间近日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那位正当红的“小先生”,跟个穷学生私奔了。街坊邻里流言四起,有的说是这小先生被那花言巧语迷了心窍,有的说是那穷学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运气好罢了。一时间,这事儿成了全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可这话啊,您要是信了,那就真真是个糊涂蛋!老郎们在后台抽旱烟,透出来的风声,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听说啊,那小先生得一副好相貌,唱得一口好曲儿,本是老板手里的摇钱树。可这老板,哼,是个什么货色?满肚子男盗女娼,专好安排潜规则的勾当。有个富商看上了小先生,那老板便步步紧逼,威逼利诱,恨不得把人揉碎了送到那富商手中。

小先生也是个烈性子的,宁折不弯,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肯从。这下可好,触了那老板的逆鳞!您想想啊,在这地界儿,能大摇大摆开那妓院和烟馆的老板,怎么可能没有本事,他跺一跺脚,整个沪州都得跟着晃三晃。小先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又能往哪儿躲?

所以传出“私奔”的谣言,怕是给活人看的遮羞布!老郎们私下里嘀咕,这小先生,怕是已经遭了那老板的毒手,被“做”了!这“私奔”的幌子一扯,人没了,账也能算干净,连那穷学生,怕也是个替死鬼,或者早就不知被扔到那个乱葬岗里喂了野狗。

诗中最后一句“怒鬼惊破一窗风”,说的可不是那老板?如今虽是逍遥法外,可那小先生的冤魂,定是日日在他窗外叫屈喊冤,叫他不得安生!

锁金笼也好,困绣栊也罢,说的不过是些唱戏的女子,有几个能得善终?“学舌鹦鹉”,终究是鹦鹉,说得再像,也飞不出那笼子。“效颦西施”,终究是东施,学得再像,也成不了那西施。

可这世道,偏就容不下那不肯学舌的鹦鹉,容不下那不肯效颦的东施!

要我说,这正是:世道混浊黑白颠,死生妄语惑人间。台上高歌忠义篇,台下刀锋不见血。小娘含冤魂难散,梁柱空悬泪眼穿。一曲悲歌无人问,冤情如锁待谁勘。

闲话收起,列位看官,经过这么一遭,露兰春也算是个臭名昭著的销金窟了,可季家那吞云客二少爷,却还是那儿的常客。

话说他上回悄摸摸地跟着去看电影的自家妹妹偷溜出了门。趁着他们看电影的当口,随便找了个地方换一身新行头,去了那里消遣。

露兰春在法租界的边上,闹中取静的一处地方。

车子停在门口,季云岫推开车门,一股子暖烘烘的香气扑面而来,是脂粉、洋酒、鸦片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腻得发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久违的气息,脸上露出一种满足又麻木的神情。

这里光是门面就排场十足。朱漆大门嵌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彩色玻璃,门楣上“露兰春”三个字由著名书法家题写,两侧意大利大理石立柱表面雕着蟠桃纹。

门童穿着改良马褂,盘扣西装领上别着翡翠领针,见客人下车,躬一躬身,也不多问,只往里头一让。

季云岫走进去。推门便是挑高两层的八角亭,穹顶吊着施华洛世奇水晶灯,光晕洒在波斯地毯上,映出缂丝团花的暗纹。

东侧吧台摆着英国自动点唱机,铜喇叭里放着《马赛曲》,西侧茶案却供着宜兴紫砂,茶博士甩着长辫子冲泡明前龙井,茶汤在描金盖碗里旋出太极图。

一个青布长衫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季二爷,您怎么也不提前通知我们一声就大驾光临啦?今儿准备……”

“老地方。”

“诶,好嘞。”

伙计在前头带路,穿过镶嵌螺钿的楠木屏风,走下楼梯。榉木做的阶板,漆成暗红色,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在叹气。

“二爷,逍遥洞到了。”

地下室又是另一重天地。

灯影沉沉,把什么都罩上一层暧昧的颜色。深红色的墙壁,红得发黑。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羊毛毡,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季云岫慢慢走着,目光从墙上新挂上去的洋画扫过。上面画着赤身裸体的女人,白花花的肉,在暗红的底色上,一泡泡鲜奶油似的浮着。

洞内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样的神情——

满足的,空虚的,又快活的,疲惫的,像吃饱了,又像永远吃不饱。

几个女子散在各处,穿着艳色旗袍,侧叉开得都很高,露出里面白嫩嫩的大腿。她们倚在桌边,或者靠在烟客肩上,笑着,说着,声音低低的,软软的。

一个穿桃红色旗袍的正在给一位穿西装的客人点烟,身子曲成一弯月牙,那旗袍绷得紧,包裹着女人的躯体,显出她腰肢的细,还有臀部的圆。

男人的眼睛眯着,不知是在看烟,还是在看她。

季云岫收回目光,跟着伙计一起进了窄窄的走廊,转身拐入一间屋子。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讲究。墙上糊着几何条纹的壁纸。正中一张红木烟榻,榻边有一对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身形单薄,穿着件半旧的竹布长衫。

听见门响,那人站起身来,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虚虚的笑:

“眠石兄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季云岫没理他,走到烟榻前,一屁股坐下。他往靠枕上一躺,闭了眼,又睁开,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椅子前不敢再坐下的人,什么话也不说。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又颤颤巍巍地撑住。忍不住咳了两声,忙抬手捂住嘴,双颊透出两团病态的潮红,死死咽下了喉间的咳意,又开口恭维道:

“眠石,这阵子过得可好?听说你身子不爽利,未能见面的这几日我可都一直都惦记着你呢……”

季云岫还是不说话。那目光沉得像阴湿的雾气,又冷又黏,带着几分久病的虚浮戾气。

一双眼窝深陷着,里面的瞳仁畏那顶上投下的光,缩得极小,却直直地钉在对方身上,叫人后背发寒。

他忽然叹了口气,低下头,目光仍斜斜睇着人。

那张苍白的泛着红潮的扭曲的脸,那个讨好的挂着阿谀的奉承的笑。他心中愈发不忿起来。

凭什么这样的人也能踩到他头上,害他马失前蹄,害他受罪至此?

季云岫恨恨地想,伸手拉了一下榻边悬垂着的一根细绳。下面挂着的铜铃随之发出声响,脆生生,轻细细,在屋里转了一圈,消失了。

不多时,门被打开。一个女子走进来,木槿色的短袄,搭配女贞黄的裤子,头上挽一个低坠马髻,插根银步摇。

她低着眉,垂着眼,走到烟榻边,跪下,把烟灯点上,烟签子拿起来,开始烧烟泡。动作熟练又稳当,烟膏在灯火上翻滚,滋滋地响,冒出一股子甜腻腻的烟气。

季云岫的目光终于移开,盯着烟姬烧东西的动作,看着那烟泡一点一点鼓起来,依旧沉默着。

那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无法再坐以待毙,主动上前一步,还未开口,就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半晌才停下。

他那双枯槁的眼睛映着灯火,盈着水光,反而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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