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已过,行在宫道上,甚至能听到轮椅碾过地上秋叶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云岚在后头推着轮椅,仍不忘跟陈晚荣絮叨先前从宫中得来的也不知是几手的消息。
“有传言说齐军已到达大宁边境了,不过也有人说还没开打,但齐国那头确实在屯兵。”
谈到这等有关战事的消息时,云岚脸上也浮现几分忧色,转头却见陈晚荣正专注盯着远处,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她有些困惑。
“倘若齐国当真与大宁开战,小姐难道不害怕吗?”
陈晚荣收回目光,无声笑了一下。
“怕也没用,况那般担惊受怕的日子我过了太久,如今看旁人也难得有这般遭遇,只觉得有趣,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云岚在后头推着轮椅,虽看不见陈晚荣此刻的神情,却还是从那几句话里,听出些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淡然。
云岚心中有些酸涩,正想说些什么,可陈晚荣却已低下头,瞧着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她便也不再提了。
……
至长春宫时已是傍晚。
陈晚荣进门不久后,就听到一声通报,说是国师奉皇帝之命,今夜前来长春宫为大公主祈福,如今人已在外头了。
无遗进殿时,沈见知起身向对方行了一礼。
陈晚荣愣了一下,也想站起来时,无遗的视线却落在她身上,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他朝向沈见知,简单回了一礼。
陈晚荣见状也不再动作,只安静坐在一旁,看无遗取出随身的物什,按部就班地进行祈福仪式。
乳母将宴居抱了过来。小丫头刚睡醒没多久,一双眼睛尚带着些朦胧的水气,被人抱到无遗面前时,也不哭闹,只仰着脑袋,好奇地盯着他看。
无遗从袖中取出一枚朱砂绘就的平安符,符上的笔触极细,一看即知是花了心思的。
他将那枚平安符小心翼翼系在乳母备好的长命锁上,动作很轻,指尖几乎不曾碰到宴居的肌肤。
宴居却不怕他,反倒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垂在胸前的一缕衣带,握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
无遗手中的动作瞬间一滞,垂眼看向那只攥着自己衣带的小手,随后极缓地,用另一只手将她的小指头一根根掰开,用的力道很轻,像是在拨一片花瓣。
沈见知在旁看着,弯了弯嘴角,语气里也带着些打趣的意味。
“她跟国师倒是亲近,头回见面就抓着人不放。”
无遗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将扯松的衣带重新拢好,又朝沈见知欠了欠身。
仪式既毕,他便不再逗留,正欲起身离开。
沈见知却一反常态,唤住他后,转身又看向陈晚荣,弯眉一笑。
“我提前打听过,说陛下今夜又召了几位将士去了御书房,就最近的局势来看,不到子时应是出不来。难得他近日不来后宫,两位何不趁着今夜松快松快,去我后院喝上几杯?”
陈晚荣自是连声答应,无遗初时虽是沉默,但架不住沈见知与陈晚荣的盛情相邀,最终还是跟着一同去了。
长春宫的后院十分宽敞,加之秋夜不比夏夜,略有些寒凉,三人于是找了些柴木生火,又各自围着火堆坐了下来。
沈见知还备了些酒,先是给陈晚荣倒了一杯,轮到无遗时,见他推拒,倒也没强迫,只叫宫人拿了壶茶,让他以茶代酒替了。
两杯热酒下肚,陈晚荣的身子也暖和了些,转头偏向沈见知,两个人很自然地谈起近来从各处听到的那些齐国传闻。
“来的时候我听云岚说,齐国似乎已经在屯兵了,见知你那边的消息呢?”
沈见知抿了一口酒,笑道:“还能有什么消息,宋贤达不来后宫,左不过知道的也就是宫里头传烂的那些事。”
语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朝着无遗的方向,下巴微扬,又看向陈晚荣,两颗小虎牙也不自觉露了出来。
“晚荣你要是关心这些,那头不就坐着位现成的么,直接问他不就是了。”
无遗持盏的手略动了一下,没有吭声。
倒是陈晚荣觉得她说得有理,笑眯眯地就朝他的方向望过来,问了一句。
“说得也是,那国师觉得,齐国此番是真打还是试探?”
她目光移过来的一瞬,无遗就迅速垂了眼,低头看向杯底的茶叶,缓声道。
“齐国若只是试探,便不必等到今日。”
陈晚荣颔首。
“国师既这样说,那看来就是要真打了。”
顿了顿,她又道。
“先前听闻齐国一举灭了周边六国,直将边境线都扩展到了大宁附近,大宁疆域辽阔,资源丰富,齐皇本就虎视眈眈。因了那位的缘故,如今的大宁不过是外强中干,他会生出觊觎之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沈见知笑道:“打过来也好,我还没见识过齐国的部队,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反而有些好奇,倒想要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里说得那般所向披靡了。”
四下除了无遗并无他人。两个女孩子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又是挚友,恰巧新仇旧恨结在一起,聊起这些时简直一拍即合,很快就挨到一处去,就时局分析畅谈好些时候,几乎都把无遗晾在了一边。
酒过三巡,政治类的内容能说得也都说得快差不多,话题自然而然的,也就引到了一些旁的事情上。
“我听闻齐国那位皇帝陛下很是年轻,算起来年纪和咱们都差不多,就是不知长什么样。”
陈晚荣顺势接话道:“长什么样确实没听说过,旁的怪事倒是听过一桩。这齐国不拘男女之别,外头来的种族也不少,风气据闻十分开放,按理来说这位陛下身边应当不缺人才对,可……”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沈见知却是没陈晚荣那般顾忌,快言快语道:“你是想说他身边没听过有什么后妃?”
话音一落,陈晚荣就与沈见知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二人的八卦之心就如身前这堆篝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沈见知放下酒杯,又与陈晚荣挨近了些,眉眼弯弯。
“晚荣你说,一个年轻皇帝,有权有势,竟然没有后宫,要么就是心里有人爱而不得,要么就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给了陈晚荣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晚荣心领神会,眨了眨眼,也将酒杯放下。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个断袖?”
沈见知耸了耸肩,“依齐国那边的风气,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旁边传来一阵瓷盏磕碰的清脆之声,原是无遗手抖了一下,但二人此时正聊在兴头上,自然也没人在意。
“可不是,他身边亲近的人都是些男性幕僚,而且有传闻说,齐国的朝臣们从他登基第二年就开始提议选秀,要是旁的皇帝,早都求之不得,可见知你猜怎么着?那位齐国的皇帝陛下,竟毫无例外地把这些全推了去,还说什么国本未固,后宫之事不宜再论,把人家老臣都给说懵了。”
“还有这事?那岂不更坐实了咱们方才的猜测!也不知道那些朝臣要是知道了自个陛下的真实取向,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恐怕连仗也不想打了,每日只顾着上奏劝他纳妃生子罢!”
两个人论着论着,皆是笑出了声。一旁的无遗虽从始至终一语未发,但面上的表情,也随着二人对这个话题的深入,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陈晚荣甚至想到了什么,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如果是真的,倒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对外扩张,后宫空着,精力总得往什么地方使。”
“唔——咳咳……”
话音刚落,一旁忽传来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二人瞬间收了笑,齐齐看向出声之人——竟是无遗难得失了仪态,瞧着模样似是被呛着了,险些将茶都喷出来。
见她俩的目光很自然地都移到自己身上,无遗干脆低下头,让阴影掩去了他的神情。
可他握着茶盏的手却微微颤着,瞧着仍有些不大稳当。
沈见知的目光在无遗身上停了一瞬,率先开口。
“国师在笑些什么?”
陈晚荣的眼神则落在他手里那盏茶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杯中荡开的浅浅涟漪。
她歪头笑笑,也补了一句。
“瞧这模样,国师似乎对我二人的说法不太赞同?”
无遗放下茶杯,再看时,面上已是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的神情,但嘴角那一抹弯起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贫道只是觉得,方才二位的推断,甚是……独道。”
沈见知轻笑。
“国师是方外之人,恐怕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等荒唐事,也难怪会有这么大反应。”
陈晚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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