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虫像飞舞的头皮屑一样在空中荡漾，雷婵看着出了神。
“看姘儿的反应应该是了，我之前也没见过。”她顿了顿接着又说：“姘儿，其实是我捡回来的孩子。”
“那年的雪格外大，我去倒垃圾，在垃圾桶边上的车棚里，看到姘儿就穿着一身单衣避雪，脸色冻得青紫，叫她也没反应，我就把她带去了医院治疗，换了好久才醒过来，浑身都是冻疮，似乎已经在外面游荡很久了。”
“是她爸把她从家里赶出去了吗？”何野有些不忍地问道。
姘儿好可怜，他与姘儿是一类人。
“不是，是家里不让她上学，逼她去打工，她不乐意就离家出走了，结果还没走出A市就被人贩子绑架，差点丢了命，逃出来后也不容易，那年她才12岁，没有正经老板敢招她干活。”雷婵点了根烟，边抽边说。
这几日店里太忙，她忍着没抽烟，差点就要忘了这件事，倒是顺了姘儿的意，姘儿一直顾忌她的身体不想让她抽。
“姘姐年纪轻轻居然经历过这么多，怪不得姘姐那么厉害。”何野嘴上虽这样说着，手上却在不自觉的扣手。
他心疼姘儿，他恨自己。
“我见她可怜就把她留下来，前两年姘儿一句话都不跟我说，装小哑巴。给钱也不要，就只是给我打工。有一天她出去了一天一夜，哭着回来。”
雷婵抽了口烟继续说道，“她妈在生她弟弟的时候难产死掉了，那天是她妈的忌日。”
何野实在无法将现在勇敢的姘儿和雷婵口中的姘儿重合起来，也难以想象姘儿这么多年遭受过多少痛苦。
“姘儿的名字也是雷姐给起的吗？”
“是，姘是并肩而立的女子，我文化不高，认识的字也不太多，这是我给她起的小名，喊多了就快忘了之前的名字了。姘儿不喜欢之前的字，婷，女停，我也不喜欢。”
何野此时心里有些东西被击中了，他觉得自己与姘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朋友，相似的经历互补的脾气…
何野其实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一直觉得野不好，野种，野孩子……
何野摇摇头，从自己沉浸的情绪中跳出来，继续说道：“怪不得姘儿对你那么忠心。”
雷婵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根烟，“姘儿是个好孩子，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雷姐决定要把钱给他么？”
“可能吧，何野，这一切你不要告诉姘儿，一点都不要告诉。”
“好，雷姐，如果你真的决定，我还有一点钱，虽然不多，但我想帮你和姘儿。”何野真挚地说道。
“傻孩子，我决定的事不需要你们两个来担责。”雷婵面色平静，语气平淡地公布着：“我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好与坏，我不想让姘儿走结婚的老路，我想让她去读书。”
“读书？姘儿多大了。”
“过完这个生日就18了。”
“嗯，姘儿不愿意么？”何野此时才有些奇妙的感觉，雷婵与姘儿之间的感情，太深太真挚了，姘儿排斥他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嗯，我一说她就以饭店缺人为借口，何野，我不能失去姘儿，我也不能让姘儿受伤，我做的决定，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何野有些懵，他听不懂雷婵的暗示，“雷姐，你的意思是……”
“我想关店，带姘儿去上学。”
雷婵轻飘飘的语气如同在说多吃一碗饭一样轻松，可关店哪是那么轻易决定的，奋斗这么多年的东西说扔就扔吗？雷婵关店后，何野又该何去何从呢？
“雷姐，你是因为今天的事才这样决定的吗？”何野的嗓子里如同卡着一块大石头，难以说出来拒绝的话。
“不全算是，我之前也想过这件事，但一直在犹豫。开饭店只是我谋生的方式，让姘儿一个人去远处上学，我也不放心。”雷婵直直地看着何野，眼神中有些抱歉。
“雷姐，你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啊，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生意做的稳固。”
何野的声音有些颤抖，即使不为了自己，他也不希望雷婵的努力就这样付诸东流。
“我知道，小野，我还没跟你说过我的过去吧。”雷婵把视线移到台阶上攀爬搬运食物的蚂蚁，让开自己的脚为它们留出空间。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丈夫，我哥哥没钱娶老婆，我是被换亲换过去的。刚开始我也是抱着好好生活的想法，我想着，两个人，无论最开始多艰难，只要肯踏踏实实一起过，总能把日子过好。”
“我前夫嘴刁，我就跟身边长辈学了各种菜，每天换着样的给他做饭，他喜欢什么样的性子我就装成什么样的。”
话说到这，何野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没有打断雷婵，只是静静地听着。
“虽然不爱他，但我自认为对得起这个妻子的身份。有一天，他喝醉了，拿着刀要杀了我，原因是我跟买菜的老板多说了两句话，他觉得我肯定出轨了，他觉得我瞧不起他。”
“我不能忍着，小野，我是一个人，我没法对自己见死不救。”
“我反抗了，我失手杀了他。”
这是雷婵第一次说起来自己的经历，一字一句扎进何野的脑子里，何野的脸上挂满不可置信，一时失声，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看着雷婵。
“这事闹得很大，好在最后法院判我无罪，可是，小野，我没办法在家乡继续生存下去了，我家里不认我这个女儿了，我用身上仅有的300块钱，买了来A市的车票，我想着，死也要死在外面。”
“没钱没学历，我只能从最底层的工作做起，打了几年工，期间什么妖魔鬼怪都遇到过，最后花光所有钱租下这个店面，虽然偏僻，但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雷婵吐出一口烟，这是她今晚抽的第三根。
“小野，你知道，为什么那天你一来应聘，我就留下你了吗？”
“不知道。”何野摇摇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老实才会被留下。
“一个本该朝气磅礴的年轻人却看起来那样可怜疲惫，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十年前的影子，
当年我也是那样青涩，傻傻的，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要装得不怕一切，一看就很惨的样子。”
何野噗呲笑出来，眼中弥漫出感动，“真的那么明显吗？”
他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样，也对，雷姐这么厉害，他那些小谎言被看穿也是迟早的事。
“很明显。”雷婵也跟着笑了，“但我已经不是十年前了，我有能力给你这个机会。”
“雷姐，能遇到你和姘姐，是我的福气，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何野仰头看着天上稀薄的云朵，完整的月亮在云朵后渐渐浮现，他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婚姻对女人来说就是坟墓，我不能让姘儿走我的老路，对不起，小野，我会给你找好新的工作再离开。”
“别这样说，雷姐，你已经帮了我太多，我从心底里感谢你，你想好之后要做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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