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楼内部阵法复杂,据宋小山查到的信息来看,尸傀真正的主人恐怕不是沧浪君。
师父被四国驱逐后修为大跌,据师叔酒后所言闭关二十年才恢复,颜凉依此判定当时他受了重伤。
而南瞻虽然盛行器物之道,时任南瞻王与离越国妖王交好,举国信奉长生术,但境内修士实力很低,至高只有五境。
七境的师父却栽在这儿,必定大有隐情。
通过交好五国弟子,颜凉渐渐拿到更多和师父有关的信息。
比如狂云山长诛灭丹国罗生卿时师父也在,在师父帮助下,狂云山长躲过罗生宗和丹国的追杀,两人拼死逃往中州。
里面最关键的一环,就是黄生早年无意间得到的神器——归途铃。
也可以叫做冥器。
冥器和一般的神器不同,虽然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宝物,但冥器的使用会损伤寿命,使用的频率越高死的越快。
以当时师父不再年轻的状态来看,两人逃命的路上相当凶险。
后来师父成为学院的教长,低调过了好一段日子,直到南瞻阴傀作乱,他奉令前往延陵处理此事。
等回到中州后,归途铃就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整个延陵,以百乐楼为核心,遭受死气污染的延陵土地尽数封存,南瞻才得以幸存。
师叔偷偷告诉颜凉,师父受了重伤。
闭关二十年,出来后黄生老了二十岁。
而百乐楼幕后指使沧浪君的裂图士,和近来怂恿世家探查方丈海底的恐怕是同一波。
颜凉早就预料师父会先到延陵取归途铃,只是没想到青女的实力比他猜测的高,在离延陵一里的位置就中了招。
现在师父已然神志不清,不如将计就计,看看青女到底想做什么。
颜凉护住师妹,龙首杖砸得他神魂俱颤,险些绷不住倒下,他的唇角溢出鲜血,费力挤出几个字:“别怕,别怕……”
对不起。
他多想对师妹说一句对不起,可颜凉不能说,因为他没有可以光明正大说出口的理由。
也不敢说。
“师兄——”
胸前传来含糊哽咽的声音,颜凉低头看时苏铃已经泪流满面,“笨蛋师兄,师兄是笨蛋,为什么要站着不动给师父打啊!”
无论是出于逃生的本能,还是出于对错,他都不该站着不动任打任骂!跑啊!反击啊!
听到师妹天真的话语,颜凉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师妹,这是师父。”
师恩重于山,他不能违背,哪怕是死。
沉渊剑带来的离火温柔燃烧,隔绝周围的死气,颜凉等黄生停手这才转身,高大的背影将她完全挡住。
他面目改色咽下喉间腥气,抱拳低眉。
“师父,经弟子查明,延陵内所有尸傀都被困在百乐楼中,为云夫人效命。”
“那又如何?”
苏铃闻言心底一惊,看样子师父不仅知道云夫人不像表面上无害,还要冥顽不灵护住云夫人。
他疯了?!
“千机派被六派视为邪道,云夫人追随沧浪君时便偷偷修行千机派,因此才能在沧浪君功成之际将其反杀,就连方丈海底的祸乱也和云夫人有关,师父召我前来不正是为了此事?”
颜凉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用正道压我,也得看我在不在乎。”
黄生神情一如既往和蔼,让人难以想象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入魔,又怎样。”
他手中的龙首杖迎风而长,整个百乐楼瞬间裂成不规则的碎片,黄生看向颜凉身后的苏铃,伸出苍老布满皱纹的手。
“好孩子,把归途铃给我,它会伤到你。”
苏铃手一紧,不假思索背到身后。
黄生见状发出一声嗤笑:“凭你们也想阻止我?”
龙首杖朝着颜凉毫不留情砸去,黄生看着自己亲手救下的少年,时至今日他终于有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资格。
“我带你回中州时,你才十七岁。”
沉渊剑擦着地面刺入,颜凉的表情始终恭敬。
“是,十年了。”
黄生点头:“是啊,你叫了我十年师父,沉渊剑成的那日你高兴得喝了一整坛酒,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愣是让李达怀疑是我偷了他的酒。”
龙首杖砸到颜凉的手臂,沉渊剑直直坠地,这一次它的主人没有再拿起它。
黄生垂眸看着不肯低头的徒弟,心里夸赞大字不识一个的土包子如今也是真正的修士,不枉他费心教导。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知道。”
“知道为了什么?”黄生惊疑,“说说看。”
“为了把我的命换给云夫人。”
黄生哈哈大笑:“不愧是我的徒弟,就是聪明!”
“你是我最满意的弟子,”他的眼神染上慈爱,“也是我最听话的弟子,对吗?”
颜凉没有回答。
苏铃看着着急,可急也没用,她和师兄一锅上都不够师父一招的,神虚境修士可不是说着玩的。
别看师兄能有来有回打这么久,那全是师父放的水。
她玩命戳着诸天妖神卷,快给我想办法啊!
一闪一闪的进度条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拿到师父的肚兜!
啊啊啊什么鬼!苏铃内心土拨鼠尖叫,生死攸关的时机她险些没绷住脸上沉重的表情,毕竟再冷漠的人看到这个任务都会笑出来!
只要不是让自己去做。
龙首杖靠近师兄脖颈,颜凉已经闭上眼,局势刻不容缓,不能再等了!
“等等!”
苏铃突然大喊一声,成功将两人的注意力全部拉过来。
她飞速扑到师父身前,真心实意掉了几滴眼泪,“师父你三思啊!救人归救人,又不是只有拿师兄献祭一个方法,人死不能复生一定要慎重啊!”
“你和颜凉感情很好?”黄生不解,安抚道:“放心,我会让你平安回到中州。”
言语间倒是对她这个半路上门的小弟子更看重。
苏铃心顿时凉了一截,有十年感情的大徒弟都能说杀就杀,留着她一定另有图谋!
“你若是想要,学院有很多师兄。”
“师妹,”颜凉看向她,声音幽幽的:“书派的韩琦和君派的少昊都是我的好友,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师兄话里话外像是认命了?!
那可不行!
苏铃又上前一把抱住师父嚎啕大哭,同时疯狂给师兄使眼色让他转移师父的注意。
师兄你平时读心术那么强,这时候可不能掉链子!
颜凉不知道看没看懂,立遗嘱似的对黄生说:“师父,云夫人虽然有残魂存世,但强行续命有违天道,此地阴气重可短暂蒙蔽感知,复生短期内需要长眠静养几年融合身躯。”
字字句句都是站在他的立场着想,黄生脸上浮现动容。
“好——”
戛然而止的声音悬在空中,他愕然看向兔子似跑到颜凉身后的苏铃,胸前一阵空落落,黄生不可置信低头看了好几眼。
“你在做什么?!”
不只是师父,就连师兄看她的目光都变得不对劲起来,“这……”
苏铃欲哭无泪,别用那种眼神看她,她也是被逼的,进度条你快动啊动啊!无论发生点什么快结束这该死的尴尬吧!
“师妹,你,”颜凉停顿了几秒,苏铃怀疑他CPU都烧干了也想不出能找补的话。
“你是想要拿师父的见心镜吗,没用的,见心镜只能本人使用。”
顶着黄生恍然大悟的目光,苏铃眼巴巴看着死到临头还在安慰自己的师兄,感动得快哭了。
“叮咚!”
进度条缓缓往前走了两厘米,上面两行文字淡去,重新浮现的一行字——
开启隐藏节点:蛛生梦。
请用臣字印收服青瑶,事成将抹去黄生关于青瑶的记忆。
哈?什么?
苏铃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温婉的嗓音:“妾身在此,多谢姑娘。”
消失已久的云夫人隔着燃烧的离火现身,只见她抬手轻轻点了下火焰,黑暗中齐刷刷现身数不清的尸傀,他们飘在空中,静静等待云夫人的命令。
那双总是柔软多情的双眼注视着师徒三人,云夫人看都没看一眼靠近的黄生,踩着尸傀组成的通道越过离火,眨眼间来到苏铃面前。
然后,伸手拿走了她手上的肚兜,嫌弃似的隔着帕子抖了抖。
黄生喃喃道:“云娘,你是来见我的吗?”
他有些语无伦次:“这次我不会再走了,我错了,我想永远守着你,可以吗?”
说到后头,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不是云夫人,也不是云娘。”
身着绯色长裙的女人回头,鬓角的金钗在火光中闪耀,女人骄傲仰头,残忍击碎他的自作多情。
“我是青瑶。”
“不是,”黄生有些委屈:“你说你喜欢被称呼为云夫人。”
苏铃偷偷扶起师兄,感到一阵恶寒,不得不说师父看着真的太老了,他和青瑶站在一起没人会往痴情的方向想,只会让人觉得他老牛吃嫩草。
“哦,骗你的。”
黄生:“可你明明说过——”
“我说,都是骗你的。”
青瑶冷淡的眼神深深刺痛了黄生的心,记忆里美好的回忆和现在的情形形成鲜明对比。
“那,”他声音沙哑问道:“你告诉我沧浪君的野心,托我阻止即将发生的惨剧,死在我的怀里……”
临死前的情意,又怎么做得了假?
他们年少相识,一起在乡野渡过了整整七个春秋,直到她南瞻王室十二公主的身份暴露,嫁给沧浪君,残忍让他离去。
“黄生,你走罢,你有修炼天赋,注定不属于南瞻国,不属于平庸的人生。”
……
“黄生,如果我当初和你一起走,一起去中州——”
如果时间能倒流,一切是不是真的会不一样?
“哈哈!”
苍老的手死死抓住龙首杖,死气逐渐向他汇聚,将黄生裹成一个严密的球。
颜凉:“不好,执念已深,师父要入魔。”
他招来沉渊剑挥出离火,可惜都被死气隔绝。
“没用的,他的执念早已入魔,老实说能维持原样这么久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百乐楼内的阴气大部分都变成纯粹的死气,在死气的影响下他更容易入魔。”
颜凉:“青姑娘似乎早有预料,把我们引进来是想要做什么?”
“杀死楼内所有的尸傀,彻底清除死气。”
青瑶指着颜凉,“整个延陵的尸傀都被我困在百乐楼,趁我现在还有力气,你去把他们都杀了。”
苏铃看了眼师兄,又看看疯掉的师父。
“为什么不让师父做,他明明很听你的话。”
青瑶摇头:“他不行,黄生执念太重,一旦进入百乐楼最深处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到时候反而会成为阻碍。”
艳红的肚兜浮在空中,青瑶出手,在上面打出一道又一道复杂的结印,苏铃看得眼花缭乱,顿时连本要问出口的疑问都忘了。
“这是什么?”
颜凉:“千机派术法灵生指,你在造器。”
“世人皆有执念,凡者执念太重成魇,修士执念太重入魔。这件衣物已经成为他执念的载体,两者互相影响,只会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青瑶脸色逐渐发灰,呈现出死人的青白,“说起来,这还是我嫌弃他无趣,故意捉弄他才缝制的,连鸳鸯都只绣了一半,没想到他把另一半补上了。”
“我把它炼成傀,便能给他引来一线生机。”
随着一道灵光没入肚兜,红色的布料飘飘摇摇飞入黑雾中,看到包围黄生的死气散去,青瑶嘴边浮现笑意。
她看向颜凉,“你该进去了。”
说着一挥手,颜凉眨眼被黑雾吞噬。
原地只剩下苏铃和青瑶面面相觑,她凑近跑到师父面前,确认他的肚兜已经穿好,身上气息平和,才问青瑶:“你有话想和我说?”
苏铃光明正大观察作为背景板存在的青瑶,原本剧情里只有打怪掉落,现在她突然友好倒是把苏铃整得不会了。
你看你,是友好阵营也不先说一声。
青瑶点头:“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吗?”
她挥手变出百乐楼的桌椅,和苏铃面对面坐下。
“我出生在南瞻王室,母亲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歌女……”
作为不受宠的公主,青瑶在母亲死后就离开王都独自生存,她当过游历的医女,也做过采药人,见到黄生的那天,她只当捡到一个寻常的病人。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仙人的存在。”
青瑶眼中闪着光,随着她的描述,苏铃仿佛亲眼见到不甘心的少女一次次尝试感知灵力,但都徒劳无功。
天赋在修士与凡者之间,远比聪慧与愚钝更可怕,从生来就注定的事实无法改变。
“直到我遇见了沧浪君,他告诉我,凡人也能修炼。”
“我嫁给了他。”
婚约只是一场交易,沧浪君频繁动作已经引起南瞻王的怀疑,他急需一个缓和关系的妻子,于是青瑶顺理成章出现了。
“他没有说谎,当我雕刻的蝴蝶摇动翅膀飞起时,我感受到‘生’的气息,他说我有以器物修行的天赋。”
苏铃脑中刹那间出现一个名字,千机派。
母亲爱唱,青瑶幼时曾抱着琵琶弹奏一整夜。
那晚她拿起琵琶拨动琴弦,意识和弦音一起飞远了,她看到了天上的流云、湖底的游鱼、山间的风与山巅的雾。
“我成了一把趁手的琵琶,突然发现他在骗我。”
“他不仅骗我,还骗了很多人。”
沧浪君传授的根本不是完整心法,修炼到最后她会和执念最深的器物完全融为一体,彻底成为他的踏板。
青瑶不甘心,在最后一次清谈宴上联合玉娘向仙人举报,彻底摧毁了沧浪君的美梦。
“他来的很快,我很羡慕他。”
苏铃知道青瑶说的是谁。
“百乐楼的尸傀太多,中州学院也没办法处理,只能暂时封印,用时间磨去死亡,但他们错了——”
青瑶摊开手掌,单薄皮囊下的指骨莹莹发光。
“我成了冥物,会一直活着,活到我变得面目全非。”
她活着的时候一心想要修炼成为仙人,却在死后阴差阳错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苏铃:“你希望师兄毁掉百乐楼,杀死所有的尸傀,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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