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廉握在门把上的手,随着门被推开一条缝,指节一点点松开,最后滑落到身侧。
电话里的声音,与竹厅屋里的声音重合,在他耳边经久未散。
是两句一模一样的‘进来吧’。
她叫他进去……
白廉捏紧手机,胸腔里的心跳像被弹簧猛地拽起,又重重砸回原处。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形象。上身一件薄款哈林顿夹克,下身同色系阔腿裤,脚上一双棕色牛津鞋。
因为着急出门赶路,根本没时间仔细挑。
他预想过,到海市就能见到她这件事,概率不大。
结果偏就见到了,还是这副样子。
怎么回事,每次见她都要这么狼狈吗?
白廉深吸一口气,手再次握上门把手。门缝漏出暖光,洒在他鞋尖上。
屋内传来平静的呼吸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恰逢其时,背后服务生推车的声响由远及近,隔断了屋内的呼吸。
他背手将门彻底关上,抬起头,看向正对着门口坐在圆桌主位上的沈幼薇。
那张依旧冷艳容光的脸,以及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目光死死锁在上面,瞳孔几秒内缩小又放大,呼吸断了。他甚至忘了保持表情,就这样像傻子一样呆在原地,贪婪地看着她。
沈幼薇同样回望着他。她看见他站在门口不动,眼睫颤了两下,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着?一年半前?似乎又不止于此。
这张俊秀脸庞和从前比起来,瘦了很多。
颧骨和下颌角的轮廓凹进去了一点,反而把五官衬得更分明。肩宽了,胸膛也鼓了些,整个人骨架撑得更开。
他走进来时步伐重心很稳,和以前那个走路轻飘飘的白廉不太一样了。
换句说法就是,他长开了。
沈幼薇收回视线,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烦躁。
她率先开口:“白廉。”
许是太久没叫这个名字了,她手心冒出薄汗,看见他脸上闪过慌乱和愕然。
叮的一声,她手指轻点,把桌面上手机的微信通话挂断,接着说:“好久不见。”
白廉还站在门口,耳畔嗡嗡地响。
他清晰地听见那句好久不见传过来,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里,半晌才沉到底。
他先低头勾唇嗤笑了一声,才抬头看着她:“好久不见。”
“沈小姐。”
白廉看见她听见称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她思考时才会有的小习惯,从前他见过太多次。
但此刻他拿不准她的想法。他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没有看她。
沈幼薇把面前那份协议副本推过去,封面朝上,目光却还停留在他身上。
脸是比直播视频里更瘦,但整个人的气质和从前判若两人。如果非要打比方,以前的白廉像颗青梅,涩里带酸。现在更像颗李子,同样酸,但后甜。
她收回视线,想起自己为什么改了主意亲自来海市。起初接到沈则安的电话,她只想吩咐乐青发邮件应付了事。
但手机里峰会直播的声音没关,白廉在台上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循环播放。
她听着听着,改了主意。
沈则安不久前说的那些话,是她嘱托的。
她想知道一件事。通过主神空间里课程,她判断出白廉爱她,但白廉自己却说他恨她。
既然恨她,那为什么又要千方百计寻求与她合作的机会?
若只是合作,沈则安又为什么会特意发信息告诉她,白廉提出条件,要见她?
白廉,他不是恨她吗?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一件更关键的事,她要做。
沈幼薇想完这些,目光落回他身上。她将桌上协议副本推了过去,封面朝上。
白廉的目光扫过协议封面的红批注,是他刚签过的那份。
“我都签完了,又给我看做什么?”
“白廉。你若是想拿到智慧港口项目合作,不必要做这么多事,再通过峰会发言把项目架到舆论上烧,表面看是逼对方让步,实际伤的是合作方的市场公信力。吃力不讨好。”
白廉抬眼看着她的冷漠,冷哼反笑,
“这么多事?我又做什么事!又什么事,才能被沈总称为必要?”
沈幼薇皱眉,“什么事?你们艾艉作为技术性公司,如果需要大项目背书。你就该私底下联系,哪怕峰恒内部压邮件,但你也完全可以走船舶会长渠道联系沈则安本人。”
“结果你选择在峰会上公开质疑,你以为再提出弥补方案,保证双方满意就行了?”
“你这样做,顶多算亡羊补牢。犯蠢!难道你就没想过艾艉后续与其他海业项目合作,有这样峰会公开叫板的前事,其他企业就算后面再想和你们合作,也会多更多考量!”
白廉眼睛亮起光,激动地站起身气急顶嘴。
“那又怎么样!智慧港口如此体量的项目,是作为所有海业人都想去做的。再者明珠海业作为龙头企业之一……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就算犯蠢又怎么样!”
“我——乐意!”
沈幼薇靠近椅背,在听到明珠海业的一刹那间,摸到了白廉的底线。
“白廉。”
“你花时间、精力、人脉,到底真的是为了参与智慧港口项目,还是因为——”
“我。”
轻轻的一个“我”,沈幼薇揪着心吐到两人之间,她明明不喜欢赌的,但看着白廉眼眶里亮晶晶的水光。
她……
白廉噔愣在原地,不敢置信看着沈幼薇那张被暖光切割的脸,随后躲开她直视的目光,侧身讥讽笑了一声,“不是。”
“沈幼薇,你别自作多情了。”
白廉就这样背着自己满心的恨,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
他可悲地将身体转正,试图用眼里的怒火与不满,一次次将他恨她这件事打好补丁。
“我没有。”
实际上,另一个他同样在撕扯啃食着他。
就在他满心满意以为,如今已然光鲜走到她面前的这一刻。
她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那驴头不对马嘴的所作所为,显得过分悲哀。
是啊,如果是真的要报复她,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多。
“我没有……”
如果是真的恨她,为什么还不远千里最后交出合作方案。
她说他蠢,才是真的。
白廉对上她眼底的无奈,一把拿过桌上协议掀开翻到末页,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沈总,我是为了项目。如果让你误会,这合同我签了也可以违约。要赔多少,我都认。”
沈幼薇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从协议移到他的脸,顿了一下,喉咙里压着气,笑了。
她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做梦,说到现在他这又是在闹哪出。
如今有钱了,硬气了。不仅玩舆论厚脸皮,还开始说话不算数,黑纸白字,说违约就违约?
不为了她,怕她误会什么?
沈幼薇闭眼再睁眼,冷静开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送钱吗?”
“既然从心底里不想签,那为什么还是签了?”
她一句接一句,妄图给他理清思路。
“怕我误会,我误会这么管用。能让白总随随便便,花个几千万买个撇清关系?”
白廉抿紧唇,脸色变得很难看,似乎终于发现自己刚说了什么屁话。
他坐回椅子上跷着腿,抬手将协议合上推回她眼前,“我乐意。”
“本身艾艉研发的系统里,有适合智慧港口问题的兼容方案。我从海大毕业,对海市有感情,不想海市港口后续出现安全问题的风险,不行吗?再者合作文件,是你让沈则安带过来的。”
沈幼薇抬眸没接话,静静地听着他又说了点她听不懂的,侧过脸看向一旁窗外。
楼下街面车灯连成流,霓虹在玻璃上拖出长线。她看了大约十秒,突兀开口。
“当年解约那晚,你问我你是不是替身。”
白廉搭在桌沿的手收紧,眸色凝滞,灰棕色的瞳孔狠狠锁紧。
他浓烈的不甘,渗出血混着字被吞下,“你提这个做什么!?”
沈幼薇站起身,不管不顾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现在告诉你,”她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是。”
白廉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压抑着。那些被他外放的恨与愤懑绞做成毛线团。
他理了又理,以为理清楚,终于可以织毛衣了。
结果,她就这么轻易地戳穿。他在她面前,从头到尾都是穿着新衣的皇帝。
沈幼薇抬手抚摸上他的脸,眼里透出惋惜。
“是,我把你当裴泽的替身。书房那张合照,就是故意给你看的。那套藏青色西装,不是乐青挑的,是我亲自选的。你问的那些,全对。”
白廉气血上涌,原本满腔的闷气与愤怒,在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后,诡异般缓缓淡化。
近一年半,他没感受过如此真实的触感了。
那些在梦里的辗转难眠,都不如此刻来得真实。
白廉晃神,手撑在椅子上站起身。
沈幼薇不管他的动作,继续说。
“而且,你刚回海市或许不知道,裴泽一年半前举办了订婚宴。办得很私人,不是和裴氏有密切关系及项目负责人,几乎不会有外人知道。”
“不过因为他身体原因,还有集团事务缠身。最近正式婚礼耽误了很久才订好,在下个月8号。到时候,你可以来看看。”
白廉抬手圈住沈幼薇的手腕,“你和我说这些,是想听我说什么!?”
“那些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幼薇侧头看着他颤抖的肩,继续加码。
“那如果,我说那个新娘是我呢。”
哐——
椅子撞向地板的声音,猛地在屋内乍响。
白廉忽地将圈紧她手腕的手拉到胸前,另一只手也不受控制锢上她的肩。
他眼里红血丝爬上整个眼球,显得狰狞恐怖。
沈幼薇丝毫不乱,冷然盯着他弯唇一笑,继续说。
“白廉。现在呢?还恨我吗?”
白廉喘着粗气,慢慢松开禁锢她肩的手。
随后,他抬着举在半空里的手,一顿一顿抚面压住崩溃。
不可能。
沈幼薇不可能再和裴家联姻,裴琴晚说过,她不嫁裴家。
而且裴家的事,他不了解,也不能保证。
但在嘉市的她,白廉确定她没有任何这类消息传出。
可又要去赌吗?
白廉那颗被恨缠紧的心,此刻却被更深的恐惧死死按住了。
他呼吸停了一拍,啪的一声,在他耳边响起。
沈幼薇甩开他的手,没拿任何东西,转身就走。
白廉钉在原地,一秒内,他两步并三步追上去,在竹厅门被打开前,他从她身后完完全全抱紧了她。
“不要。”
“不可以。”
“幼薇。别走。”
沈幼薇十指收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心里长久以来的烦躁与奇怪,在此刻终于得到了答案。
不,或许,从更早便开始了。
对不起,白廉。但……为了那个计划。
沈幼薇噎着气,忍着狠心,慢慢撬开他环着腰的手指。
在她撬到第五个手指时,白廉松开了。
他的手就这样,垂在沈幼薇身侧。
她听见他说,“我是裴家的私生子。”
“如果你需要联姻,如今我也不差。”
“三年,最多三年,我让艾艉站到能和裴氏平起平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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