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到中午,酒楼里便有人吃醉了。
正是上客的时候,春江楼的大堂里,几个跑堂端着盘子在桌椅间穿梭,热气腾腾的菜香和酒气搅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发昏,便总有人借势发挥起来。
往常碰见醉鬼,经验丰富的跑堂和杂役都会陪着笑脸将人安抚下来,省得闹起来砸了店里的东西,连带着自己也要被掌柜骂。
沈绥不是第一回做跑堂,碰到过的醉鬼、无赖、铁公鸡数不胜数,素来晓得独善其身,好汉不吃眼前亏,从不沾染麻烦。
今日却心不在焉,醉汉摔下酒坛,他后退的脚步都慢了半拍,溅起的碎片擦过他脚踝,留下一条细小的血痕,有点痛,他却迟迟没有回神,掩不住的失落。
家里来了嫂子,他才感到日子有那么一点盼头。
想多做活挣钱孝敬嫂子,可自己辛苦挣的三瓜两枣,在那位世家公子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反正她都要跟别人走了,自己勤勉做事还有什么意义?
除了嫂子,哪有人真心在意过他的付出,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真是没意思。
醉酒的客人正想找人撒横气,见身边围上来的小二和杂役都顶着一张笑脸,偏这个又瘦又小的三跑堂跟丢了魂似的,一张木讷的脸,看得人生气。
上前两步揪住沈绥的衣领,凶神恶煞,“你们店里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冒冒失失,害老子打了酒坛,说,你要怎么赔!”
沈绥几乎被他提起来,脚尖堪堪点着地,眼中稍稍回神,低语:“是你自己摔的酒,我并没到你跟前。”
“竟然还敢顶嘴!”酒鬼看他是孩子,眼中却没有丝毫对大人的敬畏,抬高了嗓子,“掌柜呢,掌柜!你们店里的伙计对老客人就是这个态度?”
曲掌柜从柜台后头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弯腰赔罪:“刀爷,这小子是新来的不懂事,不是有心冲撞您,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先把人松开吧,真要勒死了,衙门要问罪的。”
“哼,什么东西。”
刘三刀将人往旁边一扔,沈绥摔在地上,后背磕着地砖,疼得咳了两声。
曲掌柜一面讨好刘三刀,回身一脚踢在沈绥腿上:“没长眼的臭小子,竟然惹了刀爷不高兴,今天没工钱给你!滚去后厨洗菜去,别让我在大堂再看到你。”
沈绥扶着后背慢慢起身,神情落寞。
父亲死的那年,他九岁半,哥哥嫌他在家中呆着无事惹人烦,赶他出门做活……至今三年,跑堂学徒、杂役跑腿,他什么都做过,遭人冷眼,受人欺负,被克扣工钱,都是家常便饭,已经习惯了。
这会儿事已平息,他沉默着往后厨去,肩膀塌下去,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强撑着的体面被浇透,露出瘦弱的底子,狼狈又疲惫。
“好啊,春江楼这么大个招牌,竟然干出伙同无赖欺凌弱小的事来,真是令人不齿!”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大堂门口炸开。
“你这娘们,说谁无赖呢?”
“说的就是你!大白天吃酒挑事儿,灌得自己不知姓甚名谁,有本事不去收拾流氓地痞,专逮着孩子欺负,算什么男人!”
月凝挺着胸膛仰着头,气势汹汹地与刘三刀对峙,不落下风。
为了赴谢庭芳的约,她今日穿了那件鲜亮的红衫子,头发用银簪利索地挽起,整个人精神奕奕又引人注目,站在满堂酒客中间,个头不高,嗓门却亮堂,把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惊得放下了筷子。
“你个臭娘们!”刘三刀扬手要打人。
月凝双手一伸,抓住他手腕,生生扛下了男人的力道,声音更高起来。
“你要打我?够得上够不上的老少爷们都在这看着呢,我怀胎三月,你敢碰我一下,我让夫君把你告上衙门,赔得你倾家荡产!我夫君可是秀才,是卢员外家的座上宾,你胆子大就来试试看!”
闻言,不管是腹中孩子还是家中秀才都让刘三刀有所顾忌,酒醒了三分,慌忙把手收回来。
旁边曲掌柜忙上来劝:“这位娘子,不干您的事,您何必掺和?在这大喊大叫惊了我们的客人,也失了你秀才娘子的身份啊。”
“怎么不关我的事?”月凝走过去,一把拉住沈绥的手,将人重新带回掌柜面前,“他是我家小叔子,素来脾气好,我刚刚都看见了,分明是这个姓刀的挑事欺负人,你不主持公道,反而让他背罪,还扣他的钱,如此行事,难道就和你掌柜的身份吗?”
寻常百姓碰见这事,多是含混两句便过去了,哪有人像她一样追根究底、条理清晰。
一位秀才娘子,同一个粗人、一个精细鬼讲道理,论是非,倒也有趣。
在座的客人看在眼中,很快便有人跳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曲掌柜,这事儿是刘三刀不对,他醉酒糊涂,你个当掌柜的可不能糊涂啊,如此了事,确实是太委屈小跑堂了。”
“是啊,还是秀才娘子说的在理,曲掌柜跟人小哥道个歉吧,和气生财嘛。”
才平下去的事端又掀起浪来,曲掌柜咬了咬牙,只得躬身向沈绥和月凝道歉:“刚才是我处理欠妥当,还望你们不要怪罪,工钱也不扣了,往后咱们一切照常,您看成吗?”
说着,抬起头试探着看向月凝。
沈绥在她侧后方,眼神痴痴的瞧她为自己出头的英勇模样,比记忆里的爹还要伟岸。
感受着她握紧自己的手,麻木的委屈像潮水退去,随之涌上来的是酸软的感动和她带给自己的精神气,将他从静默中唤醒。
眼角的湿润渐渐收回去,偷瞧她挺胸抬头的傲气样子,似无所畏惧,提着一口气,像一根挺起的脊梁骨硬生生撑在他胸膛里,让他记起自己是个人,而非任人践踏的畜牲,默默回握住她牵在自己掌心的手。
“掌柜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月凝面对着众人,五指扣紧少年回握来的手,声音冷静,“我家岁安在这儿干的时日不长,碰上这种事,许是他跟您家店的气运不合,不如您把他这几天的工钱结了,再赔我们点药钱,这事儿我也就不追究了。”
“好好好。”有台阶下,掌柜殷切地点头,忙叫账房去取钱。
跑堂而已,没了再找就是,要为这事儿被这泼辣的女人记恨,那才不上算呢。
双方各退一步,此事才算作罢。
酒楼对面的茶楼上,窗子半掩着,窗棂上糊的细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头两双眼睛——从这里望下去,春江楼大堂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谢庭芳愣愣地看着那道携着少年走出春江楼的纤细背影,有些出神。
贴身小厮常胜探头往下又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冯姑娘跟二爷在一块儿时何其温婉,语调都不曾重过一回,嫁了个没本事的穷秀才,在人前也扮得出老虎脾气,真有些吓人呢,比之家中的奶奶,不相上下呀……”
“蠢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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