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夏收过后,便是秋闱。
贡院放榜的外墙前站满了人,挤挤挨挨,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沈家三口人也都赶来看榜,月凝仰着头,目光扫过榜上的名字,听周围时不时爆出一阵欢呼,不知哪家的秀才中了,一群员外、少爷立刻围上去结交,热闹得沸沸扬扬。
她羡慕别家的喜悦,仍静着心,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始终没能在榜上找到沈叙的名字。
旁边的沈绥靠过来。
过了一年,少年的个头总算跟她一样高了,在铁匠铺砸铁器练出来的手臂硬邦邦的,从旁轻轻碰了碰她,低声问:“嫂子,我没看到哥哥的名字,你找到了吗?”
月凝摇摇头,觉得没必要在这耗下去,便拿了主意,同他说:“科举路本就难走,一次就中的是凤毛麟角,去找你哥,咱们回家吧。”
“好。”少年轻声应了,转身欲走,又在人群中被她扯住了袖口。
他回过脸,听她小声嘱咐:“在你哥跟前别丧着脸,他心比天高,这次没中,指不定心里多烦呢。”
瞧她面露忧心,看似为哥哥着想,沈绥却能从她眼中看出,嫂子其实也在关心他。
微笑着应声:“嗯。”
另一头,几个文人书生聚在一处,齐齐向一人恭贺。
“恭喜崔兄中举!崔兄平日不显山露水,今日功成,当真是一鸣惊人。”
“崔兄出身寒微,志却不减,日日苦读,合该有今日之喜,待来日发达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旧友同窗啊。”
站在中间的崔佑昌对几人拱手回礼,笑得客气:“哪里哪里,诸位仁兄也总有高中之日。”
“害,我们念书就是为了糊弄家中老子,便是不成,顶多挨顿埋怨,还是崔兄有志气,我们都得沾沾崔兄的福气呀,不如咱们找个风雅的地方做个酒会?”
沈叙也是这圈文人才子中的一员,往常拿腔拿调混在一起吃酒吟诗,闲赏风雅,他也爱好听话,客客气气的恭维,如今在旁听着,却觉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在点他。
好友笑他出身寒微,没家底;崔佑昌笑他未得功名。
他咬紧牙关,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连假笑都挤不出来。
直到崔佑昌拍上他的肩,他才回神。
“要我说,我们之中福气最大的还得是沈兄,这功名易得,贤妻难求,沈兄才高八斗,有冯娘子这样的娇妻贴心照料,何愁不中呢。”
闻言,众人都笑起来。
平时几人扎堆,他们没少羡慕他娶了月凝这样好的娘子,可此时,沈叙只觉得崔佑昌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中了举,便来讥讽他沉迷美色、不求上进,真不是个东西。
到底是朋友一场,心里再不舒坦,也不能撕破面皮。
他含混着应和了两声,拱了拱手,与几人道了别,转身看到找过来的沈绥,心里才稍感安慰。
——弟弟才温了一年多的书,今年便连过三试,做了童生,可见他们沈家的儿郎的确聪慧,天生是读书的料子。
弟弟尚且如此,他必定早晚能中。
日头才偏西,秋高气爽之际,街上摊贩卖的吃食样式都变多了,一路走过来,热汤面,小馄饨,生煎包,卤牛肉……太阳照在空气中的温热将满街美食的气味都蒸腾放大。
回家路上,月凝左右瞧瞧,馋的咽了咽口水,念着沈叙这会儿心情不好,便也不说在街上停留,陪他走在前头,碎碎念地说着话,帮他分散注意力。
“这时节下来的新米最好吃,我上个月跟尤奶奶学了做米糕的法子,等回家,用新米做给夫君尝尝鲜。”
沈叙没应声,只闷头往前走。
“夫君这身衣裳有些旧,袖口都磨出毛边了,有没有喜欢的料子?夏天才收了租子,这会儿手上有余钱,不如叫岁安得空去扯匹布,我给夫君做身新衣裳。”
街边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正收摊,竹签子碰在一起哗啦啦响,巷口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弹石子,笑闹着,声音嘈杂。
沈叙感觉脑子里很乱。
知她是劝他宽心,不叫他把心思都放在落榜上,真心为他好,打从娶了月凝,家里吃的也好了,穿的也好了,街坊邻居都变热心了。
——她是个好女人,好到比他还像一家之主,行事处处周全,衬得他像个废物。
沈叙咬紧牙关,心冷着没应她的话。
月凝的好意没人接,越说越干巴,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抿了嘴,熄了声。
“嫂子。”走在后头的沈绥弱弱出声。
“欸!”月凝眼睛一亮,回头看去,瞧眉清目秀的少年神情柔软的望向她,刚才的失落顿时一扫而空,“怎么了?想买根糖葫芦吃?”
沈绥害羞的垂眸,没驳她,指了指路边的盐铺:“家里的盐不多了,我想去买一点。”
“好,我跟你哥随处走走,你买完了自己回家就是。”
“嗯。”沈绥转身往盐铺去了。
夫妻两人拐进巷子里,周遭没了旁人,沈叙又不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石砖地上的声音回荡在高墙两侧,静得让月凝心烦。
不就没中举吗,多大点事……平日也没瞧见他多用功,晚睡晚起,读的都是四书五经,一年多了也没见他添本新书,她虽不懂读书科举之事,却也知沈叙念书时并不专注,不像是爱研究学识的人。
亏得她有手艺,沈绥又是个拎得清的,没有因为念书耽误了学本事,一家三口才能吃得饱饭。
她的辛苦,沈叙从不看在眼中。
她体谅他的失落,他竟还不领情。
月凝收了那些宽慰人的好话,瞄一眼沈叙阴沉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温柔地挽上他的胳膊:“夫君,大丈夫怎能屈于一时之困?此次不中,下回再努力就是了,夫君有才,必不会被埋没。”
没得他应声,月凝也不灰心,见缝插针的说起:“下次乡试还要等三年,时日那么长……夫君总在家中念书,不识城中事可不成,不如出去谋份生计?前头卢员外家中的私塾先生被书院聘走了,他家正缺个先生呢……”
沈叙冷着脸,不答。
见他兴致缺缺,月凝又道:“春江楼还缺个账房,无需坐柜,只每个月腾出三五天帮忙理账就成,不如夫君去试试?”
瞧她蹬鼻子上脸,沈叙忍到极点,甩开她的手,低呵:“你门路倒广,员外家、酒楼里缺人,不同我说,倒都先叫你一个妇人知道?你把家中事管好就成了,少与外人互通有无,当心被人惦记了都不知道。”
月凝心上一刺,没同他发作,只道是给卢家小姐绣过几次衣裙,消息是卢小姐身边的丫鬟透给她的。
至于春江楼,跟岁安做学徒的药铺挨得近,年后换的新掌柜为人谦和,招账房的事是人家跟岁安说的,她并没掺和其中。
她越解释,沈叙越烦躁,顿在原地,声调忽然高起来:“我才落了榜,你便赶我出去做工,怎么,家里有岁安做工,都供不起你的吃穿了?”
“我哪有那样说?”月凝委屈地蹙眉,两手捉在裙子上,着急解释。
“这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差事,不费时也不费力,正是放榜的时候,别家落榜的秀才都会抢着去做,夫君不去,过一两天便被别人挑去了……岁安白日做工,晚上念书只一个时辰,也没耽误他考上童生啊,我想着夫君不是闷在家里念书,就是出去吃酒,身边事都不识,如何理论治国治世的良策呢?”
“你个妇人懂什么,给我闭嘴!”
对她有情有理的说辞,沈叙忽然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耳光落下,夫妻二人都愣住了。
沈叙颤着手往回收,心上虽感到罪恶和不妥,却有一处隐秘的角落达到了平衡。
嘴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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