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已在山林中。
山中白雾弥漫,明明在白日,这白雾却浓得仿若实质,隐约还有泉水滴落顽石的声音。
赵澋正立在两棵垂苍木之间,左右景致一色,凭肉眼很难看出差别。
他们前脚还在郡守府,后脚便在山林中,这非人力可达到。
他垂手从腰间掏出匕首划破指尖,鲜红的血晕出来,却没有刺痛。
“果真是幻术么?”
“幻境……在北国居然有如此高朝的幻术么?”他之前竟从未听到此人动静。
他正垂眸沉思,忽的森冷的指尖猛然攥上他的手。
赵澋:!?
他被冷得颤了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马甩手,对方快他一步,苍白的五指已然攥住他的手,捧在两人胸前,微凉的麻布轻软拂过他的手臂,激起浑身麻意,他仓皇抬眼,朦胧见白雾散去,露出一张观音面。
覆着白麻的女子垂头,青丝被她随意笼在一起一半垂在肩膀,一半散散落在身后,眉心竟不知何时点上一颗红痣,红的惊人,一身青衣隐在满天覆地的白雾里并不显眼。
她的唇轻轻触到赵澋晕着血的指尖,掌心传来细微而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宿竹你!”
宿竹抬头,她用来遮眼的白布已然松散,睁着无神采的眼睛“看”向他。
“这雾不同于寻常幻境,”宿竹不以为意,她道:“处在半生半幻之间,尽量不要见血。”
她边说边觉得赵澋的手不再如刚刚那么冰,这才松了手,又掏出一条白绸仔细绑在赵澋指尖的伤口上。
“此间雾气仿若活物会顺着伤口进入体内,吸取血气,你有伤在身,体内经脉又没恢复好,若是出了意外,该当如何?”
“……”
赵澋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住胸腔内狂跳的心脏,他道:“侠女是何时进来的?”
宿竹仍握着他的手,答道:“大约半刻钟前。”
赵澋沉吟一刻道:“我是听到你房中声响,闯进你房间时被传送而来的,大侠可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么?”
宿竹应了声,微微领先他一两步,替他拨开路上横亘的藤蔓,才道:“王盈莹进门时便燃了一柱香。香中掺了致幻的牛肝蔁。”
她“唔”了声道:“剂量不多,不会死,最多晕一两天。”
赵澋:……这是晕不晕的问题么?
他扶额道:“王盈莹故意引你我入此幻境,只为了闹大山鬼之事。”
“嗯,她与我谈话时便多次谈及这山鬼,言语中颇为敬重。”
宿竹心下琢磨,王盈莹乃是没病装病,崔夫人并不知晓,按理说在她戳破王盈莹装病后,这红绸便自然消散,可是属于崔夫人的这条红绸还好端端系在宿竹胳膊上。
其愿并没有解。
赵澋见宿竹想得出神,他反手抓紧了宿竹的手,轻声道:“还得宿大侠护我。”
宿竹回神,赵澋小指轻轻勾着她的,湿漉漉,莫名有些痒。
她心下一软,现下想这些并无什么用处,反倒是恩人身体不好,若不及时破开这阵法,对他伤害更大。
她应了声,便拉着赵澋往前走。
幻境以现实为基地,却不同于现实,此处应当是夜晚,惨白的月尖尖勾在黑夜中,林间雾中影影绰绰晕着墨绿色的鬼灯,如点点抹开的松花,此处很静,只有他们踩在枝叶上发出的簌簌声。
“此处山形崎岖,若藏着什么山匪恶徒,官兵拿他们也没法。”
赵澋瞧着周遭,“大侠,万一我们没找见山鬼却撞上一群穷凶极恶之徒该当如何?”声音甚至还带着浅淡的笑意,像是逗她一般。
正说着,面前狂风大作,连雾气都散了些许,赵澋住了话头,宿竹眉头一凛,另一只没有抓着赵澋的手按在腰间剑上。
“嘻嘻——”
“嘻嘻——”
少女清脆如同铃铛的声音忽的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她们嬉笑着,空灵的声音荡在林间。
“游侠游侠,为何不拜?”
“装神弄鬼的东西,我为何要拜?”
宿竹声音清亮,手中剑将将出鞘,青蛇尾,碧峰头,是一把上等好剑。
月光淋在剑身上,惊起三寸水色。
山野嬉笑声陡然大起来了,“嘻嘻嘻——”
“面见山神,为何不跪?”
荧绿鬼火倏然涨大,刹那贴在赵澋眼前,赵澋曈昽骤缩,数千铜铃声忽起,如佩环相击!
他抬眼看去,铜铃尽头分明站着一女子!白色衣裙被山中风吹拂而起,云容容缭绕在脚下,明明穿的极素,耳边却带着艳红耳坠,红色流苏垂在肩上,远远望去像跌落肩膀的一抹红血,面上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手中捧着一束鲜翠欲滴的花。
“……山鬼”赵澋喃喃道,直到冰凉的手指嵌进他指缝,十指相扣,他才恍然回神。
原是宿竹怕他再陷入幻境。
他抬眼看去,宿竹持剑立在他身前,她皮肤莹白,唯有眉心一点艳色。用于遮眼的白布早在林中时便不小心掉了,此时她半垂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离得极近,赵澋才看清她耳上竟有一道小小的环痕。
“阁下费尽心思邀我至此,可有见教?”宿竹朗声道。
“嘻嘻嘻———”
山鬼没有作答,林间只回荡着如银铃般的笑声,风声灌进来,那笑声竟变作了呜呜的呜咽声!
“装神弄鬼!”宿竹呵了声,她咬破食指,回首于赵澋额头点了道血痕。
“这点雾气对我无效,我的血会护着你。”
正如她所说,触到赵澋眉心宿竹的血的瞬间,林间弥漫的白雾化为白汽,退避三舍。
她叮嘱道:“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我去与山鬼交手一番,”
她说完,拎着剑便朝山鬼奔去,徒留赵澋立在原地,神情莫测。
总有一种被占便宜的感觉……
宿竹提剑而去,剑光如虹,劈头盖脸砸下去的刹那,林间白雾都被惊了三分。
对面的山鬼闪避不得,只得抬手迎上宿竹的剑,往后踉跄了三步有余。
剑气长绝,她手中的兰草束更是从掌心断开,散了一地。
“这是,她送给我的。”
山鬼愣了愣,她开口道,和宿竹她们想得不同,山鬼的嗓音粗糙,只能勉强听出是个女子。
“找死!”
她抬掌蛮横印上,用了十成十的力,和着山风朝宿竹面门扑来。
“小心!”
赵澋看得提心吊胆,对方太快了,电光火石间他竟只能看到狠厉的掌风!
难道真的是他平日里疏于练武?比不上天下第一的宿竹就算了,连个籍籍无名的山鬼都比不过吗?!
令赵澋担心的并没有发生,宿竹手中剑挽了个极为漂亮的剑花,轻松便卸掉了对方力气。
山鬼一掌接着一掌,动势越来越快,甚至掌章带着残影!
宿竹动作也越来越快,青色身影游刃有余,像白水间的青鱼,轻快而迅疾卸力,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反击,反观山鬼气喘吁吁,似有力竭。
终于,在百掌过后,山鬼掌心不稳,一掌拍歪,身影踉跄。
宿竹轻轻笑了,“你累了?那到我了。”
她的剑锋陡然凌厉,上挑刺向山鬼,剑势愈发凌厉,每一道都带着斩龙砍鲸的架势。
翩若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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