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鸣从来没和别人提过陈春麻和福星的死，许姨和李姨为了照顾她的心情也不怎么在她面前提起这两人。
痛苦和愤怒都褪去后，夏鸣心里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茫然。孤儿和这个世界的链接本来就少之又少，没有羁绊就意味着也没有支撑，自由的同时是无边的孤寂。许红梅和李姨是长辈，给夏鸣庇护、照料和引导，这是脱开血缘而存在的珍贵的情谊，夏鸣因此感到幸福。但陈春麻和福星不一样，她们本该是夏鸣的同伴、同类……六岁的福星，七岁的夏鸣和十岁的陈春麻，她们像是离群的幼兽，相互挤作一团，彼此安慰、拉扯着趟过尚且惶惑的童年、青年……可能原本还有机会一起度过中年、老年。
夏鸣真切地相信过，她们之间的链接坚不可摧，可以互为支撑地过完这一生。可是接二连三的死亡让她不得不面对脆弱的现实和脆弱的生命，于是夏鸣感到莫大的茫然。
任尔的话说对了一半，负面的情绪的确很难轻易消失，因为比起幸福，人们更熟悉通达痛苦的路径。然而在她面前重新喊出陈春麻和福星的名字后，夏鸣也意识到幸福的回忆并不会因此被模糊，反倒显得格外的莫名其妙。
“夏鸣。”任尔在寂静中开口，声音微微发颤，“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缠蜘蛛网黏蜻蜓的日子过去了，默默消化她们死讯的日子也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夏鸣深呼吸了几次，随后把车子熄了火，摘下眼镜抹了抹眼角，佯作无事地说道：“下车了，我还没和……朋友一起逛过超市。”
周日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刻，超市里的人格外多，夏鸣推着车站在任尔身边，几次看她被过路的行人推来搡去的，终于忍不住提醒道：“能不能对你那左手上点心？！”
“哦。”任尔恍然回神，用右手挡了下挤过来的行人。
夏鸣有些无奈，又忍不住想，任尔今天会不会又要哄一哄自己呢？如果哄的话，会怎么哄呢？想到这儿，夏鸣心里渐渐升起一股诡异的期待。
夏鸣承认，自己在任尔面前袒露过去时有自己的私心，她希望任尔对自己感到好奇，就像自己好奇她的过去那样，而且，她竟然希望任尔能……能对自己感到怜惜……
没错，就是怜惜。
她面对着任尔的时候，有些很偶然的时刻，她总能产生一种近乎撒娇一样的心情，这种不太常见但又很惹人上头的情绪推着夏鸣把那些不曾示人的过往和感受吐露殆尽，希望对方能因此把注意力多分一些在自己身上。
行进的过道时而拥挤时而宽敞，两人的胳膊总是似有若无地轻撞在一处。夏鸣默默地朝着任尔那边靠了靠，聊胜于无地把对方的左手臂挡在身后，心里暗暗祈祷着：春麻啊，星星啊，我想和身边这个人过很多生日，她让我觉得松快，感觉到她对我的需要时，我又觉得充盈……
从小到大，夏鸣一直都想找到一条坚固的连接，她不敢确定任尔会不会是最坚固的那一条，但此刻，她猛然意识到对方是自己最想要的那一条。
“怎么停下了？”任尔轻轻推了推夏鸣的后背。
“嗯？”夏鸣回过神来，往前挪了挪，“有点想吃桂花酒酿……”
“买！”任尔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夏鸣被她坚决地态度弄得一愣，随后忍不住笑起来，“单手也能做吗？”
“能。”任尔答得干脆，顺手挑起货架上的酒酿来，“放在一起煮开就行了，也不麻烦。”
夏鸣站在她身侧，看着面前这人拿起一瓶酒酿仔细地看了看配料表，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瓶接着看，如此这般地重复了两三次后，夏鸣忍不住好奇道：“你在看什么？不同牌子的酒酿配料差很多吗？”
任尔一言不发地放下手中的酒酿，拿起第一瓶放在夏鸣身旁的推车里，赧然地抬头附在她耳边说：“其实就这一瓶仔细看了，前面的人实在太多了，我想等会再过去。”
任尔靠过来的瞬间，夏鸣就不自觉地把头往她那边偏了偏。这会儿听完她的话，夏鸣先是轻笑了两声，然后在耳骨传回来的痒意中不自然地挪开了脑袋，目光落在推车里那个大肚玻璃瓶上。
桂花酒酿，心情不好……方院长……夏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去看任尔的神情，发现对方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前面那团拥挤的人群上。任尔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原本和下巴齐平的短发现在已经快落到肩膀了。也是，跟这人认识了四个多月，夏鸣就没见对方理过发，她觉得任尔对待自己的时候没有对待别人那么上心，活得不怎么仔细，吃饭也糊弄……
不知道从哪蹿出来的小孩撞在夏鸣的侧腰上，她一时不查，把着推车的手一抖，那个大肚玻璃瓶就势从车兜的一边滚向了另一边，夏鸣不得不探出身伸手扶了酒酿一把。
任尔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喝桂花酒酿。上次那半瓶酒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冰箱里的呢？是在见过方院长之后吗？夏鸣回想起任尔说过的关于工作的种种，一个无凭无据的猜想在她心中慢慢清晰起来：大概是方院长的身份让任尔想起了辞职前的事，于是后者才在那天显得格外反常、格外僵硬。
所以，任尔在过去的工作中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你想尝尝这个吗？看着像好喝的样子。”
夏鸣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抬眼看过去，任尔举着个外包装上印着黄杏的酸奶。她接过酸奶放进推车里，竟然感觉到一丝莫名的欣慰：“想喝就买。给我也拿一个尝尝。”
任尔顺从地拿过第二盒，两盒酸奶站岗似的一左一右地立在酒酿旁边。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上心，夏鸣看着货架边走走停停的任尔想道，至少在“吃”这件事上后者有了些微的改变。
能吃就能活，能活就有机会活得好。
任尔最后选了三种不同口味的酸奶，还给米花选了桶无糖的。她把那桶酸奶从货架上搬下来的时候，夏鸣终于忍不住拦了一下：“这个桶都能把米花装进去了。你看保质期了吗？能放多久？”
“吃不完可以冷冻，冷冻过的东西就不会坏了。”任尔的右手压在桶盖上，生怕夏鸣下一秒把酸奶给放回去。
夏鸣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个“冷冻食物永生派”，先前聚起的欣慰在此时消失殆尽，而是有些无奈地笑道：“如果米花不喜欢怎么办？那边有个小包装的，你换成那个。”
任尔顺着夏鸣的话看过去，货架角落里确实有更小的尝鲜装，和其它的酸奶一样三个一排绑在一起，看上去更适合米花。可是……任尔低头看了眼被自己压在手掌下的酸奶桶，这个真的好大，像冰淇淋一样，还从来没试过在桶里吃酸奶的感觉……
“你……”她这副恋恋不舍的样子让夏鸣有些语塞，忍不住觉得可爱又好笑，最后无奈地妥协道：“买买买，天开始热了，吃不完就做成雪糕吧。”
“你还会做雪糕？”任尔仰起头，瞪大了眼睛，兴致盎然地问，边问边把压在酸奶桶上的手收了回去。
夏鸣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上网一搜不就搜到了，估计就是加点带口味的配料冻起来就行了，也不麻烦……行了，就算做雪糕一次也做不了那么多，冰箱放不下。”
正打算再多拿几盒酸奶的任尔心虚地把手中的酸奶放回了原处，然后若无其事地踮着脚往前走去。
几秒后，夏鸣跟了上去，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容——以前怎么没发现任尔还有这样的时候呢。不过这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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