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沼泽地的干草季 SaraAnDuflamm

23.Homo est animal risibile[番外]

小说:

沼泽地的干草季

作者:

SaraAnDuflamm

分类:

穿越架空

维尔登的第二封信,是河边芦苇黄透的时候到的,指名写给主讲。秋分前后的第一封,学监已经在讲读堂当众念过了,第五章只有一句“此章容我再想”。莫尔导师花了半个月写好回信寄过去,满以为对方怎么也要到开春才回,谁知回信过河才一个月,又来了厚厚一摞。头一行写着“主讲来信已收到,兹逐条回复如下”,一句多余的寒暄也没有。

信里问:人死了,骨肉散了,灵魂还在,靠什么分出这一个和那一个?又问:太一不能不要它自己的善,凭什么还算自由?一条比一条刁钻。莫尔导师每念一条就拍一下桌子,叫沃特记下他的回话,记了又改,改了又拍,一下午改了三稿。末了他往椅背上一仰:“七十多岁的人了,比他学生还难缠。”

上一封回信的末尾,莫尔导师提过一句问难那天台下的事。这一回,对方只答了一行:台下诸事已有耳闻,与论题无关,不论。莫尔导师对着这一行坐了半天,没有叫沃特记。

说是不论,可他特地回了这一句。真不放在心上,一个字都不必回。莫尔导师想,越放在心上越不肯说,这一点,他学生跟他一模一样。

第十七条问的是父子:父亲死了,儿子身上“是他的儿子”那一层关系,另一头已经没有人了,它还在不在?这一条只写了一半,底下注着一行小字:此条未完,下次再续。再往后是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编号,也不照论题的格式,字比前面的都大,笔画压得很重,纸面都划毛了:

他笑吗?

莫尔导师盯着这三个字,半天没有动。

“沃特。”

“导师。”

“你见过范·阿尔斯导师笑没有?”

沃特想了一圈,想起的是作文页边上的批语:“钟楼帝国语”,“这一回,少敲了两下”,满页的“不通”“重写”;又想起问难那天,满院子的人为一只母鸡笑翻了天,矮桌后面那张脸却一点也没变。

“没有。”

“我也没有。”莫尔导师把那页纸叠好揣进怀里,“倒是斯梅茨导师说他笑过。”

“老先生问他学生,”沃特小声说,“怎么问到您这儿来了?”

“那不然呢,”莫尔导师说,“叫他学生自己写信回去,写一句‘我今天笑了’?”

当天下午,他是去书库找到斯梅茨导师,要问个明白。斯梅茨导师正伏在长桌上校一部农书,听他问完,头也没抬:“笑过。你在北边那些年,我拿那个本子念一条,他就笑一回。”

“每一回都笑?”

“每一回都笑。头一回笑得最狼狈,笔都搁下了,拿手捂着半张脸,吓得两个抄书的学生一脸懵。后来听惯了,念到哪一位,他就笑一下。”斯梅茨导师翻过一页,“还有一回,我跑到算学讲堂门口喊‘是他弟弟’,满讲堂的学生都看见他笑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回来了,北边没人再给你订亲,本子上没有新的名字可念。”斯梅茨导师这才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他也就没再笑过。”

莫尔导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斯梅茨导师已经又低下头去,接着校他的农书了。

出了书库,莫尔导师在窄廊里站住,回头对沃特说:“听见了没有?我不在的时候,他笑了好几次;我回来了,他倒一次也不笑了。”

沃特抱着笔墨,不知道该怎么接。

“合着我在跟前,他就笑不出来。”莫尔导师说,“这一条,叫我怎么回老先生?”

到了晚上,莫尔导师又去神殿客舍找维尔登的信使。沃特提着灯跟在后头,听了个大概。霍尔斯特导师入秋以后就不大下床了,这封信是靠在床头写的,写一页要歇半天。钟楼底下那位老太太倒还硬朗,每回信使过河,她都在铺子门口等着,问一声阿尔芬有没有信。还有,全维尔登城就数她家门口那口钟慢,晨祷总比神殿晚半刻,换了好几个人来修,没有一个修得准。

回房间的路上,莫尔导师看上去心事重重,一句话也没说。

……

第二天上逻辑课,莫尔导师一进讲堂,就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论题:范·阿尔斯导师是否能笑。

底下先是一愣,接着就炸开了锅。后排看不清的伸长脖子问写的是什么,前排的回过头去告诉他们,一个传一个,笑声此起彼伏,从讲堂这头一直滚到那头。

“照问难的格式,先驳后立,主讲最后断。”莫尔导师把白垩往桌上一扔,“答辩的人,我已经请好了。”

话音还没落,范·阿尔斯导师已经出现在门口了。他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莫尔导师,走进来在答辩的位子上坐下,两手放在膝上,坐得跟在问难席上一样端正。整个讲堂里顿时没了声音。

“谁先驳?”

头一个站起来的是阿伦德。他念帝国语有几个音跟这位导师一模一样,平时仍是见了他就绕道走,这时倒壮起了胆子:“似乎不能。凡能笑的,总有一回笑过;我们中间没有人见过范·阿尔斯导师笑;所以——”

“大前提不真。刚落地的孩子一回也没笑过,也是能笑的。下一条。”

阿伦德红着脸坐了回去。第二个站起来的,是高年级里最爱抬杠的那一个:“似乎不能。照维尔登那部书的前四章,‘人’只是个名字,名字不会笑。”

“照那部书,‘人’是个名字,名字不会笑。可那部书也说,实有的只是一个一个的人。”范·阿尔斯导师坐得很端正,表情毫无变化,“今天坐在这里答辩的是这一个,不是那个名字。你驳的是名字,没驳到我。下一条。”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个一年级的小个子,被旁边起哄的同学推着站起来的,刚站起来就后悔了,结结巴巴地说:“鱼、鱼市上的人说,导师头一回去买鳗鱼,问鳗鱼没有鳞,算不算鱼——”

讲堂里顿时笑倒了一片。

“这一条跟论题无关,可以另立。”范·阿尔斯导师等笑声落了些才说,“鳗鱼是鱼,鳞是偶性,不是种差。下一条。”

没有下一条了,没有学生敢再站起来了。莫尔导师清了清嗓子,立他自己的那一条:“凡人皆能笑。范·阿尔斯导师是人。所以,范·阿尔斯导师能笑。”

“这一条我认。”

“那么本论题,答辩人如何断?”

满讲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范·阿尔斯导师站起来:“能。”

大家都等着下文。但他没有再补充,也没有笑,只是冲莫尔导师欠了欠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过了好半天才有人敢出声。莫尔导师对着黑板看了一会儿,抬起袖子,把“是否能”三个字擦掉了,回头对沃特说:“他答得对,是我题出错了。”

散了课,沃特抱着讲稿跟在他后头,憋了一路,才问出口:“导师,那您怎么回老先生?”

“这一条先欠着。”莫尔导师说,“题出错了,再出一回也是错。笑这一样,不是逗得出来的。”

“那……”

莫尔导师在回廊拐角站住了:“信使说,老先生靠在床头,写一页歇半天;钟楼底下那位老太太,回回在铺子门口等信。老先生等得起回信,等不起别的。”

“别的?”

“二十六年了。”莫尔导师说,“他总该回去一趟了。”

“可范·阿尔斯导师冬至要领唱,要守火塘——”

“那就都摘了。”

说完,他掉头往学监那边去了,沃特在后面抱着讲稿,一路小跑着跟上。

“冬至守夜,”他一进门打完招呼,开门见山就说,“晨祷前那一班火塘排给我。”

学监贝恩斯导师在名册上找到那一格,划掉范·阿尔斯,写上莫尔:“还有呢?”

“领唱也给我。”

“守夜要唱一整夜。”

“我知道。”

学监从名册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他半天:“要是菲姆克导师在,这一格轮不到你。可她冬至那一夜要去城南济贫院的小神殿领唱,年年都是她去,那边离不了她。”

“所以我领。”

学监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还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在领唱那一格划了一道,慢慢写上莫尔:“行,你领唱。到时候我站远一点。”

莫尔导师显然没听出来话里的意思,随口就答应了。沃特抱着讲稿站在门边,把脸扭到了一边——他心里清楚,入秋以来,晚祷时谁站在哪里,都是范·阿尔斯导师排的:阿伦德在莫尔导师右手边,沃特在左手边,前后再各塞一个唱得最准的学生。莫尔导师那副又响又跑调的嗓子,一起头就被四个人的声音裹在中间,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这件事满学院一多半人心里有数,只有他本人不知道。

……

冬至的名册誊好了,贴在了讲读堂门口,过路的学生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看到领唱那一格,个个憋着笑走开。当天傍晚,范·阿尔斯导师就拿着誊下来的一份,进了北边那一排最里头的屋子。沃特照旧坐在门边的小桌后面,一看见那张纸,就知道要有事了,赶紧把墨水瓶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我排好的冬至名册,”范·阿尔斯导师站在桌前,“有人改了。”

“是学监改的。”莫尔导师头也不抬,接着誊他的回信。

“学监是照莫尔导师的意思改的。”

“对。”

“那就是莫尔导师改的。”范·阿尔斯导师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火塘划了,领唱也划了,冬至那一夜,名册上就没有我了。莫尔导师是要我冬至回维尔登。”

莫尔导师这才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对。你二十六年没回去过,总该回去一趟了。你要是想驳,就照着格式驳,一条一条来。”

他倒真照着格式来了,把那张纸往桌上一铺,一条一条地驳。

“冬至那一夜最长,晨祷前那一班火塘,向来是我守的,不能缺人。”

“不缺。名册上写着,莫尔。”

“冬至守夜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神殿要照历表定,历表是我推的。”

“ 历表你春天就算好交上去了,用不着你本人在。”

“冬至以后,算学还有两堂课没有讲完。”

“冬至前后放假,学生都回家了。那两堂课等开春再补不迟。”

“况且冬至前后,河上没有渡船。”

“这个我问过了,神殿的信使冬至前十天过河,那一趟能捎一个人。”莫尔导师说,“还有哪一条?”

“还有领唱。守夜要唱一整夜祷文,城里的人要来观礼。”

“名册上写着,”莫尔导师说,“莫尔。”

范·阿尔斯导师低头去看那一格。他驳了四条,四条都叫人堵了回来,这一条刚要开口,却停住了。他看看那两个字,抬头看看莫尔导师,又低头看看那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一条论证里揪出了漏掉的前提,随即又松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出了声,接着就收不住了,笑得话都说不出来,只好一手按着纸,一手撑着额头。

莫尔导师愣住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对方低着头只是笑,说不出话来。

“我领唱有什么好笑的?我嗓子又不坏!北边那几个村子,冬至守夜都是我领的,一夜唱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过不好。”

——那是没人敢说。沃特在心里替他补了一句,死死咬住嘴唇,眼睛盯着墨水瓶,大气也不敢出。

莫尔导师这句话一出口,范·阿尔斯导师笑得更厉害了,那张名册在他手底下抖得簌簌直响。莫尔导师看看他,又看看门边憋得满脸通红的沃特,越看越不对劲:“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两个人谁也不吭声。莫尔导师瞪了他们半天,瞪着瞪着,猛地想起了正事,一扭头:“沃特,记!”

“记,记什么?”

“记他笑了!”

沃特墨蘸得太多,笔尖一落,先洇了一个墨点。范·阿尔斯导师还撑着额头,断断续续地提醒他:“照记录的格式,先写哪一年哪一天,在什么地方。”沃特就照着格式写:秋分后第五十二日,傍晚,阿尔芬城神殿学院北边一排最里头一间屋,范·阿尔斯导师笑了。记录者,沃特·布鲁因。

“写了几遍笑?”

“一遍,导师。”

“一遍够了。是实的,用不着写两遍。”

他直起身来,拿过桌上的笔,把领唱那一格里的莫尔划掉,工工整整地写上阿伦德,写完又看了一眼,像在核对一个刚推出来的数。

“阿伦德?”莫尔导师伸着脖子看,“他才唱了两年。”

“他唱得准。”

“我就不准吗?”

范·阿尔斯导师没有答这一句,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莫尔导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这是答应了?”

他还是没回答,转身往门口走。

“你倒是说啊,”莫尔导师在他身后问,“刚才到底在笑什么?”

范·阿尔斯导师手扶着门框,站住了:“我笑什么,莫尔导师不用问。”

门关上了。莫尔导师对着那扇门坐了半天,回过头来问沃特:“刚才他笑什么?”

沃特好像没听天,只顾低头吹纸条上的墨,吹了又吹,就是不抬头。

“好嘛。”莫尔导师瞪着他,“你也学会了。”

……

第二天一早,贝恩斯导师路过讲读堂门口,在那张名册跟前站住了。领唱那一格里,他昨天亲手写上去的“莫尔”已经划掉了,旁边添了“阿伦德”三个字,写得又小又工整,跟神殿墙上那张历表是一个笔迹。他再往上看,晨祷前那一班火塘,写的还是莫尔,一个字也没动。

贝恩斯导师背着手看了一会儿,一回头,范·阿尔斯导师正抱着讲稿从回廊那头过来。

贝恩斯导师叫住了他:“领唱是你改的吗?”

“是。事先没有跟学监说,是我失礼了。”

贝恩斯导师摆摆手表示不在意:“火塘那一格呢?”

“还是照名册来,由莫尔导师守。”

贝恩斯导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朝北边那一排抬了抬下巴:“他知道你为什么把他换下来吗?”

“他问了。我没说。”

学监又看了看领唱那一格,像是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那我就不用站远了。”

……

莫尔导师给霍尔斯特导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