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挞？
是的，货真价实，一只刚出炉、嫩滑的酥皮蛋挞。
“小姐，多谢一共五十蚊。”一家烘培店里，店员说。
“好。”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很熟悉，阿盂一下就听出来是谁了——这是他扮演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聂小倩的声音。
这次他不再是她，而是成为一只被她买下的蛋挞？
蛋挞盒里，阿盂看着高处身型巨大的女人——
容貌靓绝、画着淡妆，是他在上一个故事里，每天起床照镜子都会见到的脸。
不知是喜是幸，阿盂看到女人伸出一张八达通，付款成功后合上蛋挞盒子，带着它走出店门。
周围一片漆黑。
阿盂看不到任何东西。
隔着纸盒，听到外面声响，闹哄哄的。
聂小倩好像走在大街上，接着地铁的呼啸声，报站声——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后阿盂的眼前重新明亮，蛋挞盒被打开——
“妈，”聂小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盂的上方也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皮肤下垂，体态偏胖，穿着白色的居家服。
她叫林镜昭，阿盂在心里说，也是我妈妈。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和自己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但阿盂看着她，自从出现在这世界上后便萦绕在心上的慌张就少了许多。
他感到平静，一种和难过差不多的平静。
侧目看向一旁，路上有一台暗红色的车。
有些人不喜欢这种颜色，觉得它很像棺木的颜色。
阿盂苦笑，想到自己从事的行业。
林镜昭也是觉得晦气吧，所以才会在和前夫分开后，没来看过他一眼。
偶尔也会打电话，但每次要说的，都是问他这个月帮她还房贷了没有。
林镜昭在三年前买了一栋房子，阿盂是帮她贷款的人。
除此外，两人没任何交流。都是电话沟通。
而这时，这个和林镜昭长得一样的女人探头望向蛋挞盒，和阿盂对上眼神：
“哇，这么好，给我买蛋挞。“她眼眉弯弯，又转身向聂小倩看去，“特地跑去尖沙咀买的吗？”
“嗯，盏记的燕窝蛋挞。记得你最喜欢吃。”聂小倩在不远处烧热水，背对林镜昭。
“谢啦。”林镜昭向蛋挞盒伸手，想要拿出一只蛋挞，阿盂瞧见，本能地缩起身体，最角落的一只蛋挞被拎了起来。
“我女儿买的，果然好吃。”林镜昭说。
“谢谢你给面子。”聂小倩转过身来，“今晚出去吃饭吗？”
“好啊，等你爸爸回来，他应该六点就回来了。”林镜昭说。
阿盂待在蛋挞盒里，很想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但蛋挞盒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只能看到大片白色的墙。
不过很快，一只纤白的手伸来，将他拎起。
阿盂一惊，升至半空，看到了周围的沙发、茶几、电视机——他好像是在一个人家里。
是林镜昭的家？试图去回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妈妈的家是怎么样的。呵，从未被邀请。
“我也尝一个蛋挞，好久没吃了。”与此同时，将阿盂拎在手里的聂小倩说，她张开嘴——
林镜昭的声音却响起：“咦，你今天涂了口红吗？”
“是呀，上次出差买的，我记得我也给了你一只，”聂小倩停下动作，“林镜昭女士，你该不会是从来没涂过吧？”
“有的，谨遵圣旨，我每天都涂，待会儿吃饭也要。”
聂小倩笑出来。
门口忽然传来开门的声，“你爸爸回来了，我去换衣服。”林镜昭似有所料，从沙发上起来，走向卧室。
聂小倩留在原地，望向门外走进来的人，“爸爸。”
阿盂听着，就心头一紧。
他有点不敢望向门口。
不知道聂小倩的爸爸长什么样子，但阿盂从来不开口叫自己的爸爸，如果可以，想以“叔叔”来称呼他，就像称呼后来对方的第二任妻子作“阿姨”一样，让他更舒服。
和他在一起时，总是心惊胆战，浑身不自在。
小时候，对方在家里就像玉皇大帝一般，仿佛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一个不乐意，就会不停责怪、辱骂家人。
阿盂最怕哪天他心情不好，因为这样家里一定如飓风过境，气压低得叫人难受。
如今变成一只蛋挞，被聂小倩捏在手里，阿盂也不敢偏头，去看对方一眼。
不过也听到对方的声音：
只见聂小倩说：“爸爸，今晚去崇光百货吃饭好吗？十五楼那家。”
“囍云轩？好啊，那我换件衣服。”男人说。
阿盂心里一沉，心想，这人的声音真的和他——呃，爸爸的声音一样。
所以样子也是......
用余光去瞟男人的相貌，蛋挞液微微晃动着，那是阿盂在剧烈地呼吸。瞧见男人的相貌果然和自己的爸爸一样。
这是阿盂出来自己住后，第一次直视对方的脸。
见到对方走向卧室。
聂小倩说，“不着急，我订了位的。”
“今日星期五，我怕路上塞车。”男人说。
“哦，那好吧，”聂小倩站在客厅里，终于得空瞧向自己手里的蛋挞，不知道为什么改了主意，重新将它放回盒子里。
阿盂被挽救一条性命。
接着又听到聂小倩说，“蛋挞要带去酒楼吃吗？”
遥问卧室。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林镜昭走出来，“不用带了吧？都要吃饭了。”
她化了妆，涂了口红，先是看向自己女儿，然后飞一个眼神到茶几上，“——不过不吃的话，明天是不是会坏掉？要不还是拿上吧。”
说着，拿起茶几上的蛋挞盒。
阿盂又和她对上视线，百感交集，这是成年后第一次和妈妈距离这么近，即便是在另一个世界，以不为人知的形态。
“好，那你记得吃。”聂小倩说。
“让你爸爸吃，你买的，他肯定能吃完。”
聂小倩笑起来。
三人走出房子。
阿盂作为一只蛋挞，被拎在手里，眼前回归黑暗。
只感觉身体一起一伏。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知道这只是个故事。
上一个版本的《倩女幽魂》是讲述一件连环凶杀案，内容残忍又血腥。
新的版本内容虽然平淡，但对阿盂来说，因为聂小倩的父母和他的父母长得完全一样，所以对他而言，这故事也如温水煮青蛙般，充满危机。
——他知道，那位作者无恶不作，将赐予他绵延不绝的苦难。
*
另一边，红苏坐在一辆车里，正在前往一个小区。
开车的人是丁宝珠。
在她把丁宝珠扯进屋里后，又有人打电话进来。
红苏本来不想理会，可丁宝珠就坐在电话机旁，余光瞥见屏幕上的显示：“咦，林镜昭？”
红苏眼皮一跳，探身过去就将电话拿起：“喂？”
“银行是不是打电话给你了，那笔钱，你今天能不能付？”一个女人的声冷淡传来。
红苏皱眉，“我不是阿盂。阿盂他——”
“你转述给他吧，告诉他今天一定要往那张卡里转钱。”还没说完，女人就挂断了。
红苏怔住。
”林镜昭又来催债了？“竖起耳朵偷听的丁宝珠问。
红苏望向他，“你这么了解阿盂的事？”
“我是他老板，”丁宝珠一脸正气。
红苏狐疑。
半晌后从沙发上起来，“和我出趟门。”
“干什么？”
“去看看那个嚣张的林镜昭长什么样子。”
*
杀至对方住的小区，丁宝珠提供的位置，停好车后两人走向小区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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