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经历，她想：剧本里的聂小倩在和她对话？
“她怎么会有神志，我写的角色有了自己的灵魂吗？”
入定般地坐在椅子上，苏苏遥望外面如血般的落日。
想笑，觉得怎么可能，自己写的角色活了过来，有着自己的意识。
是妙笔生花，她这部作品写得很好，人物才会生出灵魂？
可接着也感到愤怒。
因为楼下不断传来孩童的吵闹声——让她想起前几日隔壁新搬进来的一家人，他们也有一个小孩。
搬进来那天，他们敲她的门，说是看中了这里的地段，为了让小孩就读名校才买下的。
——全款。
苏苏当时想：真好，可以拥有一间房子。不像她，从大陆来香港快十年了还是租房。
在行业里打拼近九年，好容易找到自己适合的题材，即将闯出头来——
却道有一天她的主角说自己不是她想要的主角。
希望她放过自己。
哈，放过。
何以她不过写了一个故事，便好像成了一位大恶人。
何以作者想象中的角色，会和自己真实创造出来的不一样？
在这一刻感受到巨大悲哀。
接着，苏苏给丁宝珠打了一个电话。
他或许是唯一能理解她的人。
“什么事？我在冲凉呀！”稀里哗啦的水声，一个男声模糊传来。
“我的稿子有问题。”
“什么？听不清楚。”
“你在干什么？”
“在看九点半的那部剧。昨天预告说男主角准备求婚，女主角就被车撞了——虽然剧情是老套了点，但我听电视台那边的人说，收视率很高，师奶很吃这一套。”
对方兴致很高，喋喋不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会在厕所煲剧。
苏苏嚼着他的话：
“收视率很高......”
在这时放下手机，打开一个聊天软件，找出了一个对话框。
——是她和她妈妈的对话。
最后一条信息来自对方：我来香港找你玩几天好吗？最近写作怎么样呀？
苏苏没有回复。
她不希望对方过来，因为还不能负担起家人的旅行经费，很......难堪。
“苏苏？”丁宝珠一无所知，在这时叫她。
“能晚几天再交稿吗？”苏苏问。
“你碰到什么事了？这周五是一定要交稿的。”
“.......九点半那部戏的作者能拿到多少钱？”
“啊？”
“没事，我挂了。会准时交稿的。”苏苏斩断通话。
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知道自己这是在嫉妒。
*
决定忘记自己和角色的那场对话，全副心思地写剧本。
却不想，阿盂被激怒了。
何以她这么不留情面。
在他面前装聋作哑？
故事里，阿盂再不能控制聂小倩的身体，彻底成为作者笔下的一具木偶。
于是他内心的怒火壮大了。
觉得自己失去自我，灵魂被囚禁在躯壳里。
一切都是假的，什么活着的意义，和其他人建立链接，荒唐，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控制！
某一日，好似老天垂怜，阿盂愕然自己有了控制剧本的能力，像是成为故事的第二个作者。
他记得红苏说过自己想成为一个编剧。
可恍然隔世，阿盂觉得在现在的时空里，红苏并非那个和他有交集的人——她是苏苏，只当他是自己成名的工具。
那些朝夕相处的岁月.......除了他以外，没一个人记得。
红苏在阿盂的世界是一只需要还魂的鬼，阿盂在她的世界里，原来也是如此。
还魂——同样是他的命题。
*
苏苏的文稿在一夜间化作烟尘。
她知道是谁在作乱。
“为什么要我放过你？“深呼一口气，坐在电脑前，轻声问。
“我不想被你左右人生。”深吸一口气，阿盂忍住滔天恨意，回答。
可苏苏不明白。
“是不是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让我再写下一个字？”
阿盂以沉默表明答案。
苏苏从此发觉自己笔下的人物和大纲里的人物性格不一样。
她迷茫，无法理解他的痛楚。
想，是自己笔力不足才会塑造出偏离大纲的人物吗？
他不是诞生于她笔下，继承着她给予他的思维吗？
为什么言行举止和她规划好的不一样？
他本该是她，另一个她。
事与愿违，生出自己的灵魂。宛如一个新的生命。
傍晚时分，苏苏回忆自己在编剧这条路上走过的每一步。
点开一部戏，台上悲欢离合，台下拍手叫好——希望有天人们能为她的作品驻留，希望有天能在荧幕上看到自己的作品。
可作品不仅无人问津，就连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人物和想象中的大相径庭，甚至在怪罪于她。
“是我做错了吗？”
晕红的天光照入屋中，有人呆坐在客厅。
薄薄墙壁挡不住隔壁万鬼欢呼，苏苏的眼睛渐渐漫出一层大雾。
哑声问一个人：
“......你希望我怎么做？”
*
丁宝珠再次接到苏苏的电话。
她吞吞吐吐，声音潮湿，约他到外面谈话。两人来到尖沙咀，初见的那间星巴克。
丁宝珠从苏苏那里听来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故事里的人物有了自己的神智，向作者反抗的故事。
宝珠面色复杂，“挺精彩的，不过——”没说完，心知肚明。
苏苏拿出电脑，在文档上敲了几段话，双手从键盘上离开，宝珠亲眼目睹字数被删减。
他和苏苏当初一样，木然说：
“还真是无法保存，是不是你电脑中毒了.....有人在远程操控？”
“我也希望是这样。努力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靠着之前的两部剧，事业有了起色，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
“......真是他在反抗你？”丁宝珠眉头紧皱。
苏苏缓缓点头。
宝珠便骇然。
“啪”一声将电脑关上，“——他现在不会听到我们说话吧？”
“很难说。”
“导演那边......”
“你能替我去沟通吗？或者我过去道歉？”
难以说明自己的心情，苏苏现在其实仍然觉得一切是不真实的，但心中，也悲喜参半。
不知道导演知道自己又要放弃这次的剧本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自己的名声会不会受到影响。
但提吊着一颗心，于某一日登门拜访导演。
为了能让他谅解，苏苏也向他坦白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于是知道这桩奇幻事的人，又多了一位。
但出乎意料，导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在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说自己知道了，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别无他法——《倩女幽魂》的这个项目被迫中止。
苏苏想，他们其实可以另找一位编剧的，或许主角只是和她结怨，换一个编剧便会有转机。
但出于私心，苏苏没有提，导演也没有别的举措，项目被搁置了。苏苏.....感到了隐秘的窃喜。
可惜半年后——
中环一个电影片场，人影憧憧。
有人的面色如阴天闷雷，拿着剧本穿过人群，眼神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庞，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李导。”她走过去，戾气压在眉上。
“哦，苏苏。”对方看到她。
“我有话对你说。”
“行，去休息室吧。”
提步走过去，苏苏在关上门那一刻扬起手中剧本：
“为什么将我的故事拍出来？”
“你在说什么？”
“李导，为什么你要将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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