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突然就要走了?阿盂从这一刻开始慌乱。
想去找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心里还存着一股怒气。
阿盂觉得自己当年没做错。
可纠结,站在她的立场上,他只是自她笔下诞生的一个角色。
红苏有着书写阿盂命运的权利,甚至也不是没有为他争取过。
冤孽债,阿盂想,自己和红苏的债是算不清的。
回到自己住所。
周围一片昏沉,天还没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阿盂“看到”了另一个香港的场景——今晚天上月如一把镰刀,又低又尖。
这是真实世界的场景吗?她生活的那个地方?
几乎是立即就乱了心神,他惘然若失,发觉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作者设下的牢笼。
或许他不该有自己的神志,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会更快乐。
但其实人活一世,又是为了什么?
阿盂的心,七上八落。
往前几步,他想出去,却又犹疑。停在玄关前,鬼使神差地抬头。
——红苏立在门外。
隔着一扇铁门,没有进来。
从楼梯上上来、走廊的这段路她走了十几次,每次都心无旁骛,目不斜视。
今天却东张西望,好像想将一点一滴都缀入心里。
见到黛蓝色的天,一轮惨白的月。唔,天花板的灯坏了,要在走之前通知保安吗?
心潮起伏,红苏停至一处,看着面前紧闭的铁门,把手伸出。
阿盂把手伸出。
——出去吧,心里出现一个声音,出去找她吧,即便不知道要和她说什么,也和她见一面。
声音化形作一只手,捏住他的心脏,温热的鲜血流经身体四肢。
慢慢沸腾。
阿盂深呼一口气,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往下压——
没有结果。
他家的门打不开了,仿佛有外力在阻挡。
“你在里面吗?”红苏的声音却传来。
她在外面吗?阿盂于是一怔,失语,不知道要说什么。
手背上一条青筋拔起。
红苏:“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或许,是我对不起你。”
不,为什么要这样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阿盂盯着面前的铁门,才知道它生锈了。
“你在里面吗?你当聂小倩那会儿的事,还有之后那些遭遇,我都......”红苏说不完整,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百感交集,和他的冤孽债十辈子都算不清。
瞥见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消失,还魂的最后期限在逼近。
叹气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
急迫的心情在这一刻破土而出,阿盂握住门把手,往下压,一时间都忘了家里的门是推还是拉,但无论是哪种,似乎都无法打开他和她之间的鸿沟。
红苏也没有说话,无论阿盂在里面怎么拍门,怎么叫唤都没有反应。
她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响吗?阿盂后悔自己几分钟前走进屋里,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身后空旷,不敢回头。
那里充满着和她相处的细枝末节,乱人心扉的东西正在张牙舞爪。
阿盂:“留下来。”
红苏:“我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出去后,你需要我修改文档,为你再......你希望我怎么做?”
红苏知道他不希望自己再被人摆布命运,但一想到他的前世今生——六亲缘浅,有机会的话,是否要让他圆满?
踯躅不定。
身后夜色沉沉,尖刀似的月亮又低又亮。
红苏站在门前,看着自己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我要走了。”
“不,你——”阿盂焦急,却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和她的关系实在复杂、胆怯。
红苏:“我们......”
什么?!
阿盂的心剧烈地跳。
久久等不到下半句。
她怎么不说话了?!按着自己的助听器——怀疑是它坏了,自己的听力下降了,无声无息,后背一阵炎热。
有风吹来,燃起一场大火,五脏俱焚,阿盂却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大幅度降温。
“啪嗒......”
过去多久,捕捉到一声,铁门被自动弹开。
好似做了一个黄粱梦,外面空无一人。
啊,后会悠悠。
*
大梦一场,从地府跑到人间,再从人间跑到各个戏剧,回到现实不过两个星期。
“——不过两个星期?”得知女儿失踪后赶至香港的刘女士便河东狮吼,“我担惊受怕,没有一天睡得着,你和我说不过两个星期?!”
红苏自知不对,安抚地笑,“之前在闭关写稿.....”
“在哪闭关。电话不接,家里没人,你从来不会玩失踪。”
“嗳呀.....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红苏此时正在一间酒店的套房里,“这次你到香港,有想去的地方吗?”
“去哪都无所谓,主要是来探望你。”
“要不要去太平山?就今晚,我请你吃大餐呀?”
“就我们两个?”刘女士被她推出酒店房间。
“嗯?”
“要不要叫上你那位朋友。”
“我哪位朋友?”红苏茫然。
“不知道啊,但我从见到你开始,就觉得你一直不怎么高兴,以为是哪位朋友害你如此——”刘女士火眼金睛。
“收到剧本的报酬,我为什么会不高兴。”红苏回避她的视线,走出房间,按下电梯的按钮。
“你知道你失踪那几天我很心急吗,心想如果你身边多一个人,万一碰到困难,也可以互相照应。”刘女士跟在身后,换了个说法。
“我自己能解决。”红苏微微吃惊,不知道妈妈会这样想。
“解决不了呢?”
“那就....注定的。老天爷安排了我要面对不好的事。”
红苏想到自己之前的经历。
曾创造出一个个世界来,匪夷所思的,笔下的人物活了。
现在呢?
会不会她依然身处在一个剧本里,被谁编排着人生。
走进电梯,红苏看着面前镜子里的人。
鹅蛋脸,远山眉,她眉峰偏高,不喜欢,自己剃掉后用眉笔重新勾画。鼻梁高而鼻头有肉,据说是有福气的长相,但红苏想到自己之前的事,一时间也很难判定真假。
这会儿瞧着镜子,里面一双眼睛细细地,静静地和镜子外的自己对视。
红苏伸出手,覆在镜面上。
触感冰凉,胡思乱想,会不会是视觉欺骗了自己,面前没有镜子,而是一块幕布。
打破镜子,撩起幕布,就能见到藏在后台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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