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烟坐上副驾驶。
车门一合,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车里没放音乐,只有偶尔辞野拨动转向灯,才有几声规律的轻响。
这是她来西宁后,第一次坐辞野的车。
清冽的木质香浮在鼻端,像雪松,带一点微苦的气息。味道很淡,却始终萦绕在鼻尖。
她靠着椅背。
这车比她来西宁后租的那辆舒服太多。座椅妥帖地托住腰背,驶过路面接缝时,也只轻轻晃了一下。
辞野单手搭着方向盘,袖口露出一截腕骨,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你把西宁的房子卖了......”骆烟找了个话题,“是准备搬回北京?”
先前听他说的时候,她就想问,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辞野没有立即回答。前方路口亮起红灯,他松开油门,车缓缓停下。
“你呢?”他问,“想过回北京吗?”
骆烟一顿,思绪被他带走,一时间忘了自己问了他什么问题。
“暂时没想过。”
话音落下,辞野没再追问,车内又恢复了寂静。
陈昼订的餐厅离未迟不远,不到十分钟,电子屏幕上的导航就已经开始提醒将要到达目的地。
又一个路口。
骆烟隔着挡风玻璃,瞥见路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微微侧着身,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那是段溪宇吧。”她往前一指。
辞野没接话,缓缓往前驶。
距离近了些,她才看清旁边还站着陈昼。两人手里都夹着烟,正侧身说话。
车忽然刹停在路边。
安全带轻轻勒住肩头,骆烟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又靠回椅背。
离餐厅明明还有一段距离。
她疑惑地转头。
辞野仍看着前方,侧脸的轮廓利落分明。过了两秒,唇角才很轻地牵了一下。
“眼神儿还挺好。”他说,“你不说,我都没看见。”
骆烟看着他,没有接话。辞野偏过头来,迎上她的视线。
“确定是他吗?”他语气平淡,目光停在她脸上,“这么多年没见,我都有点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骆烟原本想说“确定”,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停住。
听辞野这语气,以及他的表情,总觉得有点来者不善。
她又看了眼窗外。
能和陈昼站在一起抽烟的,除了段溪宇,还能是谁?
骆烟不知道她的这番沉默落在辞野的眼中是不是有了别的意思。
她收回视线时,发现他还在看着自己,唇边那一点笑已经淡了。
“应该——”
安全带锁扣忽然响了一声。
辞野俯身过来。
她只来得及看见他骤然靠近的眉眼,唇便被吻住。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尚未说完的话截断。
“会被看见的——”
她本能地往后躲,后颈却被滚烫的掌心扣住。
“辞野.....唔.....”
辞野握着她的后颈,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吻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骆烟很快便浑身发软。
慢慢的,她竟然沉浸在这个吻里。
她被撩拨得浑身发麻,当小腹升起一片酥麻的快.慰时,辞野忽然停了下来。
思绪抽离,骆烟这才回过神,
她抬手抵住他的肩,用力推了一下。
辞野停下了这个吻,却没有退开。
放在她后颈的手仍旧收着,拇指抵在耳后那块白嫩的皮肤上,缓缓摩挲。
骆烟目光越过他的肩,急急往窗外看。
才偏过一点脸,就被他强势转了过来,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辞野——”她语气急切。
段溪宇和陈昼就站在那里。
不过五米。
近得她能看清陈昼指间那截将落未落的烟灰。只要其中一个人稍稍转头,就能看见车里的人,看见辞野和她之间亲密的姿势。
到时候,她连解释都没办法解释。
骆烟的唇上还泛着水光,似乎有些肿。
辞野的视线扫过她的唇,又重新和她对视。
“怕陈昼看见,”他问,“还是怕段溪宇看见?”
这个念头来得不算光彩,甚至有些可笑。
他对段溪宇的敌意,竟带着几分荒唐的理直气壮。
实则他根本没有过问的立场。
骆烟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怕他们两个看见。”
辞野淡淡的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准备发动车子。
“等一下。”骆烟喊住他。
他停住动作,转头看她,眉梢微抬。
“你……”骆烟的目光落在他唇上,“沾到我的口红了,擦一下。”
辞野翻下遮阳板,掀开镜盖看了一眼。唇上果然染着她口红的颜色。
他牵了下唇角,偏头看她:“这样挺好的,不擦了。”
骆烟以为他在逗自己,正要催他,镜盖却“啪”地合上了。
他当真不打算擦,手已经重新伸向方向盘。
骆烟急了,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不行。”
她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去抽纸巾。
动作太急,连着抽出两张,纸盒也被带得往前滑了一截。
辞野偏头看她,眼角带着笑。
骆烟瞪了他一眼,拿着纸巾往他面前递:“擦掉。”
辞野没接,反而往椅背上一靠。
“你弄的。”他看着她,“你擦。”
骆烟一时语塞。
她原本还想跟他讲道理,余光扫见窗外的两个人,顾不上了,撑着他的肩凑过去,用纸巾抵住他的唇角。
辞野这回倒很配合。
她用纸巾裹着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纸面有些干涩,隔着薄薄一层,仍能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她稍一用力,那处便柔软地陷下去,弄得她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辞野忽然牵了下唇角。
那一点细微的变化贴着她的指尖传过来,骆烟的手顿了顿。
“别笑。”她低声说。
纸巾上很快蹭出一点红。
骆烟仔细看了看,又擦了一下。
“还有?”辞野问。
“好像有一点。”
她下意识凑得更近,谨慎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猫。
直到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手才停住。
辞野看着她:“这么怕被看见,还往我这儿扑?”
骆烟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撑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还停在他唇边。为了擦干净那点口红,她几乎整个人都越过了中控台。
比他刚才还要近。
她连忙坐了回去。
装作无事发生。
车总算开到了餐厅门口。
陈昼刚抽完一支烟,抬眼便认出了辞野的车。他将烟头丢进垃圾桶,招呼段溪宇一道迎过去。
两人才下车,陈昼的声音便先到了:“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不晚。你这踩点的功夫,跟高中的时候比不遑多让啊。”
四人本就是同班,辞野喜欢踩点进教室这件事,在场的人都知道,回想起年少时发生的事,脸上不免都带上了笑,气氛一下活跃了起来。
骆烟从副驾驶这边走上了人行道,段溪宇也靠了过来,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笑得热烈。
“骆烟,好久不见,头发都这么长了。”
见他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似乎已经把高中那些事忘了,骆烟也没必要再端着,坦然地笑了笑,说:“是很久不见,得有八年了。”
段溪宇转头看向辞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又回到骆烟身上。
“你们俩一起来的?刚才听陈昼说,你来西宁旅游,正好住在辞野开的那家民宿。”
骆烟点点头。
“真巧。”
段溪宇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我这次休假半个月,也打算在西宁玩一阵。要不,我也去那儿住?到时候出去玩可以一起。”他说着,看向辞野,“放心,房费我照付。别因为是高中同学,就不好意思收钱。”
辞野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勾唇笑了笑:“不是钱的事,主要是我这生意太好,现在已经没有空房了。”
话音一落,骆烟和陈昼同时看向辞野。
骆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辞野迎着两人的目光,唇边那点笑意丝毫没变。那副坦然笃定的神情,倒让骆烟有点自我怀疑了。
陈昼再玩世不恭,好歹也是个混惯情场的富二代。都到这份上了,再看不出辞野的心思,他真可以收拾收拾滚回去继承家业了。
操。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
辞野当初提前一周回来,住进未迟,不会就是奔着骆烟来的吧?
陈昼仔细回想了一遍高中的事。
这俩人除了高一做过一年同桌,还有什么别的交集吗?他怎么记得,当年传绯闻的是段溪宇和骆烟啊……
CPU快烧爆了,陈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眼下又不方便问。
不过,论交情,他跟辞野到底更近些。陈昼没戳破那句“没有空房”,顺势接过了话。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指了指辞野,“他那民宿在小红书上可火了,知名打卡景点,想来住都需要提前预定呢。”
“这样啊......”段溪宇笑了笑,“那没事,我现在住的地方就在附近。就算不住一块儿,约着出来吃个饭也挺方便。”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陈昼又说起了别的,几人边聊边进了餐厅。
包厢里摆着一张圆桌,几人随意挑了位置坐下。
辞野先落了座,骆烟便拉开他右手边的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段溪宇左右看了看,坐在了骆烟旁边。
陈昼落后一步,留在门口交代服务员可以上菜了。等他进来,见大家都已落座,便笑着走过去,准备坐到辞野旁边。
忽然瞥见他的臭脸,一个闪身步,转而径直走到段溪宇旁边坐下。
今晚只有他们四个人,彼此又都是老同学,坐下来后也没什么拘束。起初还在聊各自的近况,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回了高中。从当年教过他们的老师,到上课、考试时发生的趣事,许多原本已经淡忘的细节,被谁随口一提,便又慢慢清晰起来。
等菜陆续上了桌,几人又问起段溪宇在国外的生活,段溪宇一边回答,一边说起那边的见闻。
说到还在国外的同学,几人也提起了赵怀安。
他如今正在美国读博士,只是签证方面的情况比较敏感,回国一趟,之后能不能顺利返美便成了顾虑。学业还没结束,他也不敢轻易冒这个风险,因此这些年能回来的机会少之又少。或许要等今年的博士答辩结束,后续的事情也安排妥当了,他才能回来一趟,和大家见上一面。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绕回了辞野身上。
“对了,我记得你当初在A-Level班待过一段时间吧?”段溪宇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这件事,抬头看向辞野,“怎么后来又不去了?”
当年学校开了好几个A-Level班,段溪宇只在教学楼里碰见过辞野一次。后来一直没再遇上,他也没多想,以为只是不凑巧,毕业后才知道,原来他后来就没再去A-Level班上课了。
骆烟也很好奇。
这是她当年没机会问出口的问题,如今听段溪宇提起,她不由得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辞野。
辞野似乎食欲不好,从一开始只草草吃了几口,便没再动筷。听见有人问起,他才懒懒地掀起眼皮看过去,随口道:“觉着没意思,北京挺好的。”
陈昼正喝着可乐,听见这话,咽下嘴里那一口便接了话。
“这事儿我可太有发言权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朝辞野那边抬了抬下巴,笑着对段溪宇说,“你别看他现在说得这么轻松。当时他决定不出国,快被他爸妈骂死了,后来实在受不了,还跑来我家躲了几天。”
陈昼话音落下,骆烟偏头看向辞野。
他仍靠在椅背上,没接话。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的鼻梁和侧脸上,微垂的眉眼却半藏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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