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崩了。
最后那声嘶鸣从地底炸开时,那根九节龙骨从第三节处断裂,断口喷出的黑气卷着几千年的土腥和根浆,往天上冲了几十丈。然后“轰”地一声,整条龙骨软下去,像被抽了脊梁的巨蟒,一段段塌进土里,碎骨、黑灰、断根,全搅在一起。
众人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可没一个倒下,杨戬用刀插地,半跪着,年扶着一块裂石才站稳,音抱着晨钟灵,精卫挡在她们前面,钟馗的判官笔还亮着,霉神趴在地上,骰子从手里滚出去,又自己跳回来,小黄满嘴黑浆,獬豸角上还挂着半截断骨。
灰慢慢落,风慢慢凉,随后,不知从哪儿开始,一股暖意从脚底钻了上来,像有无数根细小的热流,从地底最深处往上涌,顺着脚心、小腿、膝盖,一路往心口顶。
“根脉重生了。”应龙忽然说。
他站在最前,龙鳞上的黑灰一片片自动剥落,那些吞龙锁还在,可锁眼里不再往外渗血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一根根舒开,骨节“咔咔”响,把五千年没动过的关节全拧了一遍。他猛地抬头,金色竖瞳里像点起两盏灯:“首魂归位,常羊山的锁彻底断了,这层的根气,正在往上面回灌,你们几个,应该也感觉到了。”
“哎?”年从石头后面绕出来,满脸灰,眼却亮得吓人,“我感觉我又能飞起来了!不是贴地奔跑,是真的能飞!浑身轻得跟团风似的,我已经好多年没飞过了。”
音把晨钟灵放下来,自己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像高山上的清泉水一般,叮叮咚咚的涤荡着满山的灰尘,她自己都愣了一瞬,然后开心的欢笑道:“我的嗓子……我感觉能把下层的石壁全破开。”精卫的铜盒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开了,蓝光像涨潮一样往外漫,她低头看盒里,盒中有一小片海,像刚醒过来的新生的海。她说:“这片海,是我自己神力制造的海域。”
钟馗转了一下判官笔,那笔沉了半斤,笔尖上的红浓得像要滴出来,他提笔在自己左臂上轻轻一划,那地方立刻浮出个极细的“判”字,又淡下去,他点头:“阴司的味道也顺了,这笔现在能写活人的魂,也能勾死人的根。”霉神把骰子一抛,骰子悬在半空不落了,六面都是金点,像个小太阳,他张大嘴:“我以后打架不用跑了,我拿骰子砸都能砸死一排!”小黄抖了抖毛,铜牙“铮”地弹出来,上面多了圈极淡的金边,獬豸仰头,角光从紫红变成银紫,亮得像要把这地底都照穿。
钟则安最后一个动,她闭上眼,站了几秒,内袋里,旧笔和裁衡同时在颤,像两只冬眠了很久的手,同时握住了她的双手。她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浮出来,浑身轻得发飘,可脚底又稳得生了根一般。她睁眼,眼里银光如月,又像有紫火在更深处跳。她说:“我现在能实打实地写出第三个字,这层根气一上来,我笔里一直打不开的第三道纹,彻底松动了。我外祖父封了三重,第一重‘证’,管真伪,第二重‘破’,管攻伐,第三重,就是‘归’——还万物本来面目,我以前写的‘归’,只是借个形,现在,我能实实在在让断掉的东西重新接上,能把这被改得乱七八糟的地脉,一笔归回原样。”她说完,身边的风忽然轻轻一旋,脚下那些焦黑的土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几根细细地嫩绿芽,像有生命从地底往外探头,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应龙看她,忽然说:“你外祖父当年到这一层的时候,也是这么意气风发。”他停了一下,嘴角极轻地抿了抿:“不过他终究是没闯过第七层。”
钟则安抬头。
“他带着那支笔,带着一身的伤,也走到了这里。”应龙看着崖底,金色竖瞳像沉进了极深的回忆里,“他跟我说,应龙,我这一辈子,守了人间几十年,到头来想给外孙女留条顺畅点的路。他让我到时候别拦你。他说你要是也走到这儿,就告诉你,下面第七层,不是人类能去的地方。”
钟则安没说话,只把旧笔握得更紧。
“他闯了第七层吗?”她问。
应龙沉默了很久。风声从崖底灌上来,像在替谁叹。
“他下去了。”应龙说,“下去之后,只闯到换命阵第一道门,就败了。”
钟则安看着他。
“人没死,命还在,但根气被那地方扯断了大半。”应龙的声音很慢,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回来以后,忘了不少事,忘了自己为什么下地心,忘了管理局的门牌原来挂在哪,忘了你外婆的长相,他只记得你,记得要等你来,他在上面撑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把管理局交到你手上。”
钟则安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说:“所以在第七层我能看到外祖父丢失地根气。”
“是。”应龙说,“蚩尤巢第一道门,它最会撕裂人的信念,你会看见很多不想看见的东西,千万别信,也别松气,你松一寸,它拽一尺。”
钟则安点头,她抬起头,眼睛亮得不惊人:“那就走吧,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地面上,老槐树忽然摇了起来。
赵公明正盘在树根下点香,那香刚插进炉里,炉里“轰”地一下,火苗蹿起一尺来高,土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上顶,他“哎呀”一声,往后一仰,屁股差点坐翻香炉。紧接着,手腕上的金线“嗡”地鼓起来,粗了足有两圈,浑身的铜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满院子都在掉铜板,他张开五指,掌心有一团扎实的金光,转了两圈,慢慢收进肉里。
“我的个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老子这是……财气全回来了?”他猛地一挥手,金线甩出去,把院角一块压了半年的石磨盘掀了个跟头。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回来了!真回来了!这他娘的才叫真财神!前几百年我都怀疑自己当的是会计!”
黄帝已经站在露台上,虽然还是没有头,可整座院子都感觉到他变了,他身上那层淡淡的神气如同被重新淬炼过一样,风吹过,衣摆上的纹路自己发亮,他面朝西边,久久没动,过了片刻,他抬起手,对着天边极远极远的地方,轻轻一托。天空深处,像有钟声滚滚而来。全城的人似乎都有所感应一般,齐齐抬了抬头。
“首魂归位。”黄帝说,声音比从前更坚实了,“常羊山的根气正在往上回灌,他们几个,在下面要打最后一仗了。”
赵公明笑完了,忽然又骂:“那帮小崽子,真能折腾!去的时候我还怕他们连第一层都出不来,现在倒好,一路干到蚩尤老巢了。老子这心脏都快被他们整出病来。”他抹了把脸,“你等着,我这就给沈老头子递个信,下面有人打前战,上头也别干看着。”
他说着,金线往天上一甩,金色的闪电钻云而去。片刻后,林白的车从巷口拐出来,轮子压得青石板“咯噔咯噔”地跳。
文昌和月老也醒了,他们从各自的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月老手还抖着:“这气……我几百年没闻过这么正的香火。”文昌没说话,他摸着手腕上那根重新亮起来的光线,眼圈慢慢红了:“回来了,他们真的把根脉续上了。”月老说:“我出去摆摊,现在这会儿去民政局门口,准有缘人,这气顺,人心里就透亮,自然就能好好成家。”文昌点头:“我也去大学城,估计这会儿学生们也清醒了,他们保准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两人说着,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沈山河接到信时,正站在井口,他看完了,折好,放进胸口,林白站在他身后,小声问:“沈老,怎么弄?”沈山河说:“给总局发报。地心六层已通,常羊山根脉归位,请速速派人下来,修根补脉。不用等他们回来,就现在!”林白立刻去了,沈山河还站在井边,他看了井口很久,低声说:“老方,你外孙女把路修到六层了,你再等等。她很快就回来了。”
地下。
常羊山的肚子已经陷下去了。
众人站在崖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一片,光进去再也出不来。风从下面顶上来,声音发闷,偶尔有几丝极细极细的白气从黑里渗出来,像谁在下面叹气。
“这怎么下去?”霉神蹲在边上看,腿已经软了,“连个坡都没有。”
“跳。”钟则安说。
霉神“啊”了一声,还没说话,钟则安已经一脚迈出去。整个人像根钉子直直往黑里坠,杨戬和年同时跟上,年是在半空吹了声哨,那哨声没响出来,反倒把风卷成一股,托着他往下飘。杨戬是实打实地砸下去,九黎甲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长的火星,像流星一样往地心冲,音抱住晨钟灵,和精卫并排,钟馗把判官笔往脚下一丢,笔化成一团黑云,应龙、獬豸、小黄,跟着往里跳,一队人像从崖上泼下去的光,直的、斜的、旋的,全往常羊山的肚子里掉。
风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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