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幼堂乍看与各大景区推出的古代学堂没有太大的差别,古老的建筑形状,和刚干的红红绿绿油漆,透露出股流水线景点的廉价感。
当人抬起脖子和头,才发现它居然被一棵大树穿过中心屋顶。
枯死的枝干上穿梭来回系着约两指宽的红带,部分绸带似乎也因风霜而褪色,仿佛于桃花深浅处、
条条垂落。
吱嘎——
育幼堂的门内走出了个齿摇发落的老人,正是阿婆。
方令水在人群里看着阿婆,似乎光阴并没有偏爱地位高贵的群体,超然如她、如孟姐与罗秘书等人,身上也留下了时间的痕迹。
稀疏的头发、缺失的牙齿、走样的身材,然而、然而、
大型沉浸式桃花源景点里,只有他们留下了这些痕迹。
以苍老姿态凌驾于所有青春年少之上。
权利让他们有老去,甚至是定义审美的资格。
——我要是也能有阿婆那样的黄色牙齿就好了……
——阿婆脸上的皱纹真好看啊……
——阿婆,阿婆……
窸窸窣窣的话在脑海里响起,方令水试图屏蔽,但这些声音似乎是沿着血管各自流淌交叉,汇合重组又分开,细密地发出声音。
一个字节在这句话里说出,又在下句话里成为点缀的音符。
正如民宿村民听不清住在透明房间里的村民在说什么,阿婆没有听到下面的声音,她用老迈却不显浑浊的眼球扫视整个村民群体,低头的一茬茬里看不清谁是谁。
“这次,李家的做得不错,为我们的两仪汤泉注入了新的能量,根据家训,他可以获得自己的奖品。”
人头攒动,每个人眼底闪烁着愤恨羡慕的光泽,方令水听见脑海里人们的咒骂。
譬如什么这次的游客走得太早了、一群蠢货、凭什么不是自己……
宣传手册上写的伦常纲纪让这群看起来面目雷同的人很轻易地找出了应该被叫做“李哥”的那个人,是谢必扬的屋主。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面露红光,很红很红,像是知道自己即将成熟的桃子。
现在他仰着头,露出雪白的牙齿和阿婆对视。
“李家的,你想要什么?”阿婆问。
李哥的身体很笔直,健康壮硕的样子,他大声说:“我想成为罗家人!”
罗家人。
方令水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其实之前王关焦急询问被占用了村民身份后,方令水也有思考过去宋家民宿的可能性。
但她没有说出来。
一则是宋家具体在哪她不知道,二则,她其实在发现这个副本的主题后,就瞄定了被王关以为是耻辱的普通村民身份。
低人一等固然让人觉得屈辱,但,高台上的那些生物真的还觉得自己是人吗。
李哥选定了自己的奖励,呼吸急促地走进了育幼堂。
一阵风过,温度又下降了些。
刚才还像刚入秋,现在似乎就过了冬至。
阿婆:“这次,宋家的做得也不错。”
同样的流程,方令水看着他酡红的脸,让桃花源多了一位血脉相连的同胞的贡献似乎没有让游客的全部贡献给两仪汤泉那么大。
他不敢说出自己想成为罗家人的梦想。
“你想要什么。”阿婆问。
“我想要挑选种子。”他答。
什么种子?
方令水的目光落在宋哥颤抖的眼睑上,他脸色诡异僵硬:“一枚好的,聪明的种子。”
他许下了两个心愿。
育幼堂中心那株贯穿的枯树听见了祈求,以一个符合景区俗套许愿树的身份,垂下了一根枝条。
深红色的一根红带落在宋哥面前,看着是很轻薄飘逸的材质,却在风吹起宋哥洗得发白的衣袍时,一动不动地悬停。
很强的一种既视感落在方令水的脑海里,但她被充斥的怨恨声影响,难以平和思索。
这很重要吗?
或许不是。
因为下一刻,她就知道这像什么了。
像根上吊绳。
宋哥像副本第一日的那个死者赵哥一样,用嘴咬住红带,头颅被慈悲的大树高高吊起。
煞白的天光让仰头的方令水有些眼睛酸涩,那个头还是活的。
被摘下头颅小心地用雪白的牙齿紧紧咬住那根带子,被留在原地的躯干也在用力,所有人都注视着半空中的那颗头颅,难掩艳羡,充满了无声的鼓励。
有声的怨愤忮忌在心里沸反盈天。
吱嘎吱嘎——
声音是由物体振动所产生的机械波,方令水莫名想起了这句话,声音渐渐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物理触觉,在她的整个头颅游走。
好像自己的头也被高高吊起,牙齿酥酥麻麻的,她才发现自己居然不自觉地咬紧了。
嘎吱嘎吱——
她猛地张开嘴,轻轻地喘息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在用力地咬紧自己的牙齿,方令水又抿住嘴,遮掩住牙齿的放松。
紧接着她看见,半空中的那颗头颅也松开了牙齿。
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吗?还是说村民之间必须要整齐划一?
跟她的疑惑不同,其余的村民只是几乎同时也松开了嘴。
方令水忽然意识到什么,用余光去看地面上那半截的宋哥,只看见渐渐软烂低矮往下的身躯,隐约散发出腐臭感。
咚——
落地前,方令水看见了那颗头颅。
它不是松了口,只是它太老了,老到头发花白脸皮耷拉,牙齿也松松垮垮地咬不紧。
落进育幼堂之间。
地上发白的古装色泽暗淡,几个呼吸之后,新生儿和春天一起从育幼堂里走出来。
枯树回春,盎然的生命让大片大片的绿色遮盖住了数不清的红带子,众人艳羡的眼神里,新生的“宋哥”有着不一样的脸庞。
他手腕上系上了崭新的木牌。
冬死春生,落红有情。
播种完成。
新生儿有着成人的面孔和茫然的神情,他不知道自己继承的姓氏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的孕育者是在获得殊荣的情况下又花费了什么样的代价,让自己从育幼堂封闭的木门里走出来。
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顶梁柱。
或许所有人都是这样“出生”的,这里的所有人。
木牌都只是木牌,廉价的白色道具。
好的聪明的种子种在贫瘠的土壤里,先被人剪下一根枝桠当作传承的姓氏和责任,之后时时刻刻、世世代代,弯着腰支撑起刻着那个姓氏的破旧小屋。
逼仄的屋舍会先一步修建他的枝桠。
这一辈子,不可能让桃花开到墙外。
好的,聪明的种子。
她只是想,甚至没有默念。
何尝没有种在所有村民的心里,为了一个虚无的种子,佝偻着,还要开出虚幻的花。
新生儿需要在祠堂接受家训考核,方令水深深看了一眼,跟随人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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