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微云的退婚大计暂时没能派上用场。
冬日天寒,城阳侯老夫人邱氏被婢女扶着在院子里消食散心,不慎多吹了会儿风,夜里便发了热。
婢女急忙去请府医,柳夫人妯娌三人也被惊动,纷纷去荣安堂侍疾。
闹了大半宿,直至天亮仍未退热,反反复复烧了几日,才总算是好转了。
但邱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一病后精神不济,食不下咽,这种情况下,小辈们都不好出门闲逛,褚微云也只好暂且放下退婚一事,整日在荣安堂与溪兰苑间打转。
半个多月后,邱老夫人精神大好,不仅府内三位女主人松了口气,褚微云也悄悄抚了抚心口。
去荣安堂的路上,有婢女躲在长廊上赏雪闲聊,听着姑娘们清脆的笑声,褚微云也不觉露出笑来。
祖母病了这么久,府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压抑又难受。
这下好了,大家都能松口气了。
跟在柳夫人身后进入荣安堂,褚微云一眼瞧见坐在床边伺候邱老夫人喝药的少女。
藕荷色绣白玉兰夹棉袄子,下着素色长裙,发髻上簪一朵浅粉色绒花,为周身的清冷气质添了几分娇俏,令人眼前一亮。
大房二女,褚安露。
第一次见这位二姐姐时,褚微云便被她的容貌惊艳了。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像仙子的姑娘。
不仅生得漂亮,气质更是淡然如莲,惹人挪不开眼。
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褚微云缓慢跟着柳夫人行礼。
邱老夫人笑道:“坐吧。”
她撇开脸,顺手推开褚安露手里的药碗,“行了,让下人端下去吧。”
褚安露无奈,“祖母,您还没喝完呢。”
邱老夫人耍赖,“病都好了,还喝药做甚?我不喝。”
褚安露劝了几句,邱老夫人始终不为所动,她无奈一叹,将药碗交给一旁候着的婢女。
门前珠串响动,又有一行人进门来。
褚微云打眼一看,大房二房的女眷都来了。
邱老夫人靠着引枕,眼神因病浑浊不少,她眯着眼辨认来人,摆手道:“我既病愈,明日开始晨昏定省就免了,每月初一十五来一趟便是,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侯夫人方氏忙道:“母亲,这怎么能行,儿媳……”
邱老夫人打断她,“怎么不行?这天儿一日日冷了,姑娘们身子娇贵,别折腾出病来。”
她偏头询问:“我记得成国公家的小孙子快满月了?”
站在一旁的妇人穿着绛紫色袄子,面容和蔼,是自幼伺候邱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苏香,如今的苏嬷嬷。
闻言,她道:“正是,宴席都定好了,就在后日。”
方夫人接话,“母亲,成国公府送了帖子过来,只是您不巧正在病中,儿媳便回绝了。”
邱老夫人道:“后日带你两个弟妹和姑娘们同去,在府中闷了这么久,正好出去透透气。”
方夫人大喜过望,声音比方才洪亮不少,“是,母亲。”
不仅是她,几个姑娘亦是满脸兴奋。褚微云不经意间瞥见坐在对面的二伯母。
容貌姣好的妇人眉眼和睦,小声与身旁的女儿说话。
看唇形,似乎是在说什么夫婿?
褚微云拉了拉柳夫人的衣袖,小声问:“娘,成国公府设宴,临安侯府的人会去吗?”
柳夫人微微偏头,以袖掩唇,“自然会。”
褚微云一喜,眼睛不住发亮。
太好了,那她后日就找江越退婚去。
届时她一定要狠狠嘲讽回去,让江越丢尽脸面。
一想到江越那张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又难堪的表情,褚微云心里便止不住地乐,嘴角笑意扩大,圆润猫眼里满是碎星般的笑意。
看得柳夫人莫名其妙。
这丫头怎么回事,前几日还嚷嚷着要退婚,今日一说起临安侯府又笑得这么开心。
松开眉头,柳夫人摇头无声轻笑。
想一出是一出的。
……
“夫人,小侯爷回来了。”
徐嬷嬷低声在梁夫人耳畔道:“如今正在前厅候着。”
梁夫人把玩玉麒麟的手一顿,语气微妙,“如何?”
徐嬷嬷面上心疼,“瞧着失魂落魄的,嘴角也破了,夫人,您给的教训也够了吧。”
那是自己精心养大的长子,她余生的倚靠,梁夫人自然也是心疼的,只是……
她侧眸闭眼,敛去眸底酸涩,语气冰冷,“那得看他有没有想清楚。”
“将他带进来吧。”
“是。”
自家夫人主意正,又向来说一不二,徐嬷嬷只盼望小侯爷心思清明,把心从那姓苏的狐媚子身上收回来。
她去得快回得也快,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梁夫人手中的茶依旧满满当当。
刮去浮沫,梁夫人浅呷一口,漫不经心抬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瞳孔一颤,被惊住了。
她的儿子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何曾这般落魄过?
穿着一身普通的细布棉衣,眼下青黑,下巴遍布胡茬,嘴角一团青紫,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满眼的憔悴疲惫,哪还有昔日高门侯爷的潇洒俊逸?
惊愕之下,梁夫人险些打落手中杯盏,惊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话音甫落,梁夫人便抿了唇。
这些时日,江越的一举一动都被她尽收眼底,她自是知晓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闻母亲关心的话语,江越肩膀一抖,心中酸涩蔓延而出,他死死捏住拳头,强忍着情绪咬牙应道:“儿子无事,不过摔了一跤,母亲不必忧心。”
梁夫人收敛神情,低头抿一口茶水,掩去唇边哂笑,语气恢复平静,“那你今日回来是为了什么?”
江越一僵。
这些时日,他算是见识到了何谓虎落平阳被犬欺。
母亲将他丢出侯府时不仅扣留了他的贴身小厮,甚至分文未给,无奈之下,他只好当去随身携带的玉佩。
谁承想这一幕正好被和他不对付的薛家公子所见,当场便冷嘲一番。
他没忍住动了手。
薛家公子带了两个小厮,江越却只有一人,幸好他自幼习武,对付这几个酒囊饭袋不成问题。
碍于江越身后的临安侯府,薛家公子咽下了这口气,可报复之心却不减,时时关注他的动向。
这一跟踪,便发现江越竟然逗留客栈多日,应是不知与侯夫人闹了什么龃龉。
大喜之下,薛公子日日前去寻衅,出言讽刺都是小事,过分的是他寻了一群地痞,整日闹事,扰得客栈掌柜直接赶人。
手里银钱所剩不多,又有薛公子在一旁虎视眈眈,江越想求助友人,又碍于脸面,无奈之下寻上了苏白薇。
可白薇寄人篱下,能给他的帮助也不多。
江越垂眼,盯着靛蓝色鞋面。
那抹蓝色在眼前晕开,视线骤然涣散,有两道声音在脑中盘桓。
女声温柔又低落,“江越哥哥,你向伯母认个错,回府去吧。为了我……不值得的。”
“只要你过得好,哪怕是亲眼看着你和别的女子成婚,我……”
那道声音添了哽咽,啜泣道:“也可以的……”
男声嚣张跋扈,“江越,离开临安侯府,你什么也不是,哦不对,这话错了,是没了褚家照拂的临安侯府算什么东西,小爷我一只手就能摁死你。”
两道声音不断拉扯重叠,江越脑中晕眩,身体蓦地一晃。
“砰——”
他双膝跪地,咬紧后槽牙,侧脸紧绷。
“母亲,儿子错了,求您让我回府。”
经此一遭,江越明白了,他虽是临安侯府的侯爷,却并非是侯府的主人。
他娘若是愿意,随时能收回他拥有的一切。
江越闭眼,抖着嗓音道:“往后您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话音一落,上半身便瘫软在地。
梁夫人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平静道:“你今日所言,我铭记于心,若你往后出尔反尔……”
江越握拳,“届时任凭母亲发落。”
梁夫人满意点头,“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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