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靠上碎石滩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海姆把船绳系在旧铁锚上。船舱里同船的少年和另一个中年渔民一起把莉莉安抬了下来,她身上裹着好几层干毯子,那块毯子被海盐浸湿过又干透,质地粗硬得像树皮。
铜锈的皮袋被公孙锡抱在怀里,袋口往外冒着小股白汽。龙崽没有被渔民注意到。
公孙锡跟着前面的人跳下船,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时候,腿脚不自觉地软了一下,海姆从旁边伸了把手,扶住他的肩膀。
“别急,你们上岸后就算是安全了。”
渔村不大,十来间矮石屋挤在海湾西侧的山崖下面,石墙上糊着干海藻和贝壳碎末,烟囱里冒着柴烟。木架子上晾着渔网,网上还挂着没摘完的海藻,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一个老妇人从最近的石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莉莉安,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几个人跑出来帮忙。
海姆把公孙锡带进自己家,石屋里比外面要暖和得多,墙角火盆烧得正旺,灶台上搁着一只陶锅,锅里翻着灰白色的鱼汤。
莉莉安被放在火盆旁边的矮床上,同船的少年蹲在床边,从陶碗里挖出浅黄色的鲱鱼油脂继续抹在她脸颊和耳背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了。
“她的额头有些烫,是发烧了。”
少年把手背贴在莉莉安额头上停了一会儿,转头对海姆点了点头。
公孙锡来不及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物,看着莉莉安身旁的少年,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没事,这种症状我去找婆婆来看看就行。”说完,少年转身走出石屋。
公孙锡坐在火盆旁边松了一口气,湿透的皮斗篷被海姆接过去挂在灶台旁的木架子上。热气把斗篷上的海水蒸成白汽,毡内衬慢慢鼓了起来。
海姆递给他一只陶碗,碗里的鱼汤烫手,表面浮着粗海盐粒和碎海藻,喝下去之后喉咙到胃里全是热的。
“你们头顶的流光是你弄的吧,我在湾子里就看到了。”
海姆蹲在他对面,趁着四下无人把自己的观察说了出来,让公孙锡不要担心。火光把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那对半透明的瞬膜在眼裂之间翻出来又缩回去,耳后几道干涸的鳃裂痕在火光下像旧伤疤。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极光,真的很漂亮,也是因为看到那个,才靠近发现了你们。”
公孙锡把碗放在膝盖上,没多说话,仔细倾听着海姆的话。
“我儿子去年登船的时候伤了腿。”海姆往火盆里扔了两块干海藻。“今年的登船日少一个人,或者说是多了一个名额,我觉得你可以。”
“登船?”
“你上岸的时候不是看见海湾口那个影子了?”
公孙锡点了下头,碎石滩东侧一个模糊的游轮巨影,他在船上的时候就看见了。
“那艘巨型游轮,比我们村子的历史还长。”
海姆把两根手指并拢指了指窗外,海湾口的方向,黑暗裹着船身,即使白天也看不清楚轮廓。船体上层的白色建筑在黑暗里面露出几块不规则的块面,像一座被咬碎的冰山。
“平时那艘船被黑暗包裹着,谁都无法靠近。我们的人曾经试过,走到跟前会迷路,走进去又走回来。但每年有一天那些黑暗的阴影会减弱几个钟头。”
“他们说这天是船长的忌日。”
海姆看了公孙锡一眼,在判断他是不是明白了自己说的话。
“你想让我做什么?”公孙锡问。
“三天后就是一年一度的登船日,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有一个上船的名额,上去后趁那几个钟头尽量多方位搜索,带回来任何有用的东西。”
海姆站起来把灶台上的陶锅盖揭开搅了一下。“我刚刚说过了,我儿子受了伤,而我年纪又大了,或许你愿意代替他的名额登船,找到的东西我们可以平分。”
“那艘船上你们都搜到过什么?”
“中层以上搜了好多年了,现在几乎不剩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但每年总有人会碰巧摸到一两间之前没人到过的舱室,打开一扇近期才泡坏的舱门,找到几箱还没开封的东西。容器、铁具、酒杯,这些东西多多少少都有些用,但不要靠近船长室。”
公孙锡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完,他把碗还给海姆。
“为什么不要靠近那里?”
海姆表情变得严肃:“所有靠近那里的人都没能回来,回不来的话,搜再多也没有用。”
公孙锡点点头,随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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