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沉默很久:“萍水相逢,终有一别。”
他意已定,绝不可能再反悔。
沈煕宁看着他面容,嘴唇蠕动许久,“好……”
他要走,那就走吧。
她纵然再不舍又如何,他与她又不是同路人。
想到这,沈煕宁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将他递过来的剑接了过来,“你要走,我不拦你,不过,你身上的伤势未愈,等伤好一些再走吧。”
九川楞一下,犹豫,“我可以……”
沈煕宁急忙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大夫,你要听我的。”
“你如果想要去关外,以你现在这副摔一下就会吐血的身体,怎么走,还是先好好养伤,等养好了伤,再离开也不迟,你在这里住着,我又不会赶你走。”
“正好,我阿姐和姐夫就快回来了,欠你的那二百两银子,我正好在你离开前还给你。”
九川眉头微皱,“你欠我的那些银子,已经不作数了。”
他说过,不收她的银子,便不收她的银子。
沈煕宁将剑扔回给他,“如果你不收我的银子,那我也不要你的剑了。”
九川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剑,抿唇,指节微微收紧。
半晌,他道:“好。”
沈煕宁这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将剑从他怀里拿走,“既然要在这里养伤,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说就是。”
说罢,她转身,“先前那一碗药撒了,我重新去给你熬一碗药过来。”
“沈熙宁。”
她才刚走出一步路,身后就传来他的声音,脚步顿滞。
“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
“谢谢你。”身后的声音低而郑重,“你是这一生中,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沈煕宁眼睫颤了颤,泪珠顺着腮畔滑落。
她喉咙微微滚动,仿佛将所有的眼泪都咽下,只留下平和的声音,“所以,不和我做朋友,是你吃亏了。”
九川没有再回答她的话。
听到身后毫无动静,沈煕宁眼底闪过一丝难过,没再犹豫,径直离开了这间房。
她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和九川做朋友。
她只是,只是……她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心底突然冒出来的那股情绪是从何而来。
和九川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其实过得很开心,虽然他人冷冷淡淡的,还抠搜,但在他身边,她却感觉到了一种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自由。
就仿佛,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真真正正的做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必有任何包袱背在身上。
他从不会对她妄加评判什么。
所以,对他的离去,她是真的很不舍很不舍。
可是,就如他所说,萍水相逢,终有一别。
自阜阳城下,他们就已经分别过一次了,再次相见,也不过是偶然。
他想走就走吧。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亦有自己路的要走。
接下来的几天,沈煕宁都变得极为沉默,每日除了帮九川探脉,给他端药过来以后,不再见他,就算见面,除了与他病情有关的话外,也绝不再多说一句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开口挽留。
九川见她沉默不言,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时,他有些想与她说话,可看着她冷冷淡淡的眉眼,话又堵在了唇间。
她几次三番不计前嫌的救他,他却连报恩都不愿,她现在肯定很讨厌他。
既然都已经决定不再见了,又何必再临别之前说一些没用的废话。
所以,到了最后,双方都各自沉默,谁也不言。
沈煕宁一直算着日子,看阿姐和姐夫什么时候会到,原本说的七八日,可她没有想到,他们拖到十六七日才到王家老宅。
沈煕宁最近忙着给九川治病,也没去他们必经之路看他们到了没有,所以,直到阿姐走入她的院子,她才知道,阿姐来了。
而此时,她正好给九川看完了最后一次病。
“你身上的伤看上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身体内里还未好全,去关外的路上,要小心,这是药方,你拿着,沿路自己抓药熬药喝,一日三次,断不可忘。”
九川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药方,“多谢。”
沈煕宁:“不谢。”她起身,“我送你出去吧。”
九川:“不用,我从这里翻墙出去,是一样的,不走前门。”
沈煕宁楞一下,“你身上的伤虽说好了一些,但最好还是不要动武,以免牵扯旧伤,还是走前门为好。”
九川:“已经好很多了,这点高度,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在这院子住了三日过后,九川明显着急着想要离开,沈煕宁原本还想留他几日,但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好再挽留。
眼下见他执意要翻墙出去,沈煕宁迟疑一下,好像从她认识他开始,就没见他走过正路,眼下他要翻墙,那就翻墙吧。
是以,她没再劝,“好。”
沈煕宁送他走出房门,见九川走向银杏树,正要从那边翻墙出去时,突然,外面传来呼喊她的声音。
“阿宁!”
沈煕宁先是一楞,随后欣喜转头,“阿姐!”
只见一身着靛蓝色武袍的女子迈着大步向院子走来,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腰间佩着长剑,发丝高束,举止潇洒随意,神采利落,一看便知是行走江湖之人。
沈月面带笑容的走进了沈煕宁的院子,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要离开的九川身上时,脸色顿变,反手便是拔出腰间长剑攻了过去,“贼子,上次让你侥幸逃走了,我找了你好些日,没想到,你竟然藏在这里,想害我妹妹,今日,我必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她出现得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九川一个旋身躲过了沈月的攻击,足尖一跃,跳上了树,想要往外逃去,然而,沈月却提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挡在了这方小院。
九川早就将自己的佩剑送给了沈煕宁,面对沈月的攻击,他只能一味躲避。
沈月不愧是为南宫长老的高徒,武功不差,攻势凌厉,剑风四起,九川被她逼的一退再退。
沈煕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都惊住了,她慌忙上前,“阿姐,快住手!”
沈月头都没回,“阿宁,你快让开,小心我伤到你。”
沈煕宁不会武功,不得不停下脚步,着急,“阿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他不是什么坏人,也不是想害我,你不要伤他!”
沈月动作微滞,抬起头,怒瞪九川一眼,“你到底给我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竟然觉得你是个好人。简直笑话,你要是好人,那这天底的下的人,都是好人了!”
九川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他无意与沈月缠斗,一心只想着离开。
沈月不肯放他离开,两人再次缠斗了起来。
沈煕宁站在一旁,看看九川,又看看自己的阿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阿姐,你快停手,九川他真的没有害我的意思,你不要……”
沈月听到这,剑身大震,更愤怒了,“你叫九川?这满江湖的人,没人知道你的名字,我妹妹一个手无寸铁的闺阁女子,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你到底对我的妹妹做了什么?”
沈煕宁:“阿姐,他什么都没有……”
沈月回头,呵斥,“阿宁,闭嘴,我问的是他,不是你。”
也就这个时候,沈月忽然手臂一痛,右手脱力,长剑自她手中脱落,下一刻,便落在了另外一人手上。
长剑破日而来,寒光凛冽。
沈月瞳孔猛缩,沈煕宁惊恐大叫:“九川哥哥,住手,不要伤我阿姐!!”
下一刻,冰冷的剑尖停留在了沈月的肩膀处。
九川转头看了沈煕宁一眼,只见沈煕宁慌忙上前,“阿姐,你没事吧,阿姐,可有哪里受伤了?!”
像是看到什么笑话,九川忽然冷笑一声,将长剑扔至一旁,“我本就无意伤她,是她非要阻我的路。”
他深深看她一眼,“沈煕宁,不再见了。”
说完,他便是转身要走。
沈月见这一幕,顿时急了,将一旁的剑捡起来便是向九川再次袭去,“贼子,你杀了那么多人不说,还敢哄骗我妹妹,今日休想走!”
“拿命来!”
九川本就受了伤未完全愈合,方才与她缠斗一番已经牵扯到了旧伤,谁也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袭来,饶是九川竭力躲避,却还是伤到了肩膀。
噗嗤一声,长剑入肉。
鲜血顺着长剑滴滴答答落下,将地面染成一朵朵艳丽的红梅。
沈煕宁站在原地,只觉得冷水浇头,浑身上下透心凉。
沈月见一剑未刺中,眉头顿皱,将剑直接拔了出来,九川肩膀鲜血顿时泊泊而出。
一剑未能刺中他的要害,沈月自然是要补第二剑。
沈煕宁见阿姐刺伤九川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补第二剑,忙扑上去,站在九川身前,伸开双臂将他拦在自己身后,“阿姐,不要杀他!”
九川完全没想到沈煕宁会这样做,身体顿时僵在原地,缓缓转身,低眸看她,瞳孔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沈煕宁挡在九川身前,令沈月不得不停下自己的攻势。
她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妹妹竟然会护着这个恶贯满盈的魔头,先惊后怒,“阿宁,走开,这不关你的事!”
沈煕宁站在九川身前不肯离开:“阿姐,九川哥哥没有你想的那样坏,你不要……”
沈月气得险些握不住自己手里的剑,怒道:“九川哥哥,九川哥哥……好一个亲热的称呼,沈煕宁,你到底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侯府小姐,是出身侯府的高门贵女,有自己的亲哥哥,他叫沈向恒,官拜七品,前途无量,而不是这个从哪里钻出来的没爹没妈的野种!”
沈煕宁皱着眉,“阿姐,你讲话也太难听了,他不是野种。”
沈月:“他娘在正房夫人怀孕的时候勾引他爹,怀了这样一个野种,险些气死正房夫人,不是野种是什么?像他这样的人,最是不知感恩,杀了自己的身生父亲也就罢了,还杀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样的人,我说他是野种都是贱轻了,应该用畜生来……”
沈熙宁打断了她的话,“阿姐,你根本不了解他,身为人子,他的出身他自己没办法选择,这不是他的错,错的是他娘,是他爹,而不是他。而且,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丢弃了他,他又不是靠他的父母长大的,他们对他来说,就和陌生人一样……”
沈月:“沈煕宁!!你读过诗书,连是非都分不清了吗,他这样的人,出生就原罪!”
“他刚出生的时候就险些害死了人,长大后更是杀了那么多人,如果让他继续活着,就是个祸害,迟早有一日,会害死更多的人,我今日杀了他,是为民除害!”
沈煕宁眉头紧蹙:“阿姐,你不能偏听一面之词,我与他相处过,我知道他……”
“我看你是被这个妖人迷惑了心智,连是非都分不清楚了。”
沈月根本不理会她,直接换了一个方向九川攻去,“阿宁,让开,刀剑无眼!”
“我不会让阿姐你再伤他!”沈煕宁咬牙,不仅没让,还换了一个方向,再次挡在九川身前。
沈月神色大惊,“沈煕宁,你疯了!”
她赶紧收势,然而,这剑势太过凌厉,饶是她自己,也没办法完全控制住不伤到他。
好在,沈煕宁身后的九川及时揽住了沈煕宁的腰身,带她飞身后退,这才避免了沈熙宁被伤到。
只是这一动,瞬间牵扯了他肩上的伤势,九川额头顿时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苍白若纸。
沈煕宁见他右肩鲜血淋漓,眼眸顿时蒙上水雾,她回头看自己的阿姐一眼,见她又攻了上来,满心焦急。
她说不通自己的阿姐,只能推了推他,“九川哥哥,你快走!”
九川低头深深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小院。
沈月见他再次逃走,又气又怒,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沈煕宁一眼,追了上去,“贼子休走!”
沈煕宁赶紧上前,死死抱住沈月的腰,不让她去追九川。
沈月气得浑身颤抖,想大力挣扎,又怕伤了她,只得怒道:“沈煕宁,放手!!”
沈煕宁不仅没放,还将她的腰抱的更紧了,“我不放,你不能杀他!”
一边说,她还看向九川离去的地方,大喊:“九川哥哥,你快走!!”
沈月被沈煕宁缠住,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九川消失,彻底没了踪影。
她气的一把将剑丢在地上,转身,怒道:“沈煕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煕宁见九川消失,就赶紧放开了沈月的腰身,站到一旁,低头不说话了。
沈月见她拦完自己就开始装鹌鹑,顿时更气了,“沈煕宁,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放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找到他,我和你姐夫接连奔波了好几月,前些日子好不容易遇到了他,结果还被他给逃了,若不是因为他,我和你姐夫早就到王家了。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和你姐夫怎么都找不到的人,竟然在我的妹妹院子里,还与我的妹妹相识!”
“沈煕宁,你真是长能耐了。”
沈煕宁低着头,一声不吭。
忽然,她又好像反应过来什么,抬起头来,嘴唇微启,想要开口询问,但见沈月正在气头上,又不吭声了,低下头。
沈月气得不行,站在原地将她数落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这次且放过了他,算他命好,与你相识,饶了他一命,再有下次,我定不会再放过他!”
沈煕宁听她不生气了,这才缓缓抬起头:“阿姐,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沈月皱眉:“阿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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