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窈逼迫自己彻底忙开。
清晨去上早朝是固定不变的。
可早朝之后在元惜苓处用过早膳，她一般是回到明繁宫，如今却径直往兵部赶。
元窈这个被架空的兵部侍郎本来无事可做，每天无非是点卯，再来到她宽敞却空旷的侍郎值房翻看那些被送来的陈年旧档、礼仪文书或是已被决议的抄送件。
她本来是对那要翻来覆去写上的“准”字丝毫不感兴趣，也没想就靠在江北一战能动摇元长荣在兵部的地位。
任谁都明白，她兵部侍郎这个职位是做给外人看的。
偏偏这几日她日日不落地前来，打翻时间一般在兵部四处乱逛。
免不得刚放下心来的元长荣又重新警惕，派人紧盯着她游来荡去。
甚至一次，元窈心血来潮行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一职，又在总指挥使的陪同下，进行了一场路线固定、人员预先安排的表演式巡视。
元窈看破懒得说破，极为捧场地对闻讯赶来并安排了一切的元长荣赞扬。
“大晟有国舅培养的将士，何愁外敌放肆。”
元长荣也跟着皮笑肉不笑地呵几声，心里对她的行为目的摸不着底，使劲祈祷这个一连几天让他不得安宁地小祖宗早点回去。
事实上元窈也疲于和兵部的人虚与委蛇，可是待在明繁宫更让她心烦意乱。
从质子府回来以后，元窈和商慎予便心照不宣地错开。
一切好似倒退到七年以前。
商慎予刚来明繁宫，被警惕的元瑶排斥，并不放心其护卫。
他只好在本该贴身护卫时，隐蔽在暗处，关注元窈四周的环境。
只有在危险降临时，他才会出现在元窈视线里。
久而久之，元窈警惕得如猫儿一般的心才终于相信慎予带来的安全。
七年过去，一切回到原点。
元窈可以断定，以商慎予伪装自己的本事，他必定在四周，即使他们已经几日不见。
这样也好，习惯这样若有若无地保护，等到商慎予随商谨献回到江北，她才不至于怅然若失。
明繁宫偌大，如果存心想遇不上找不到一个人，大有方法。
夜间无事，元窈却迟迟不愿意熄灭灯烛，索性拉上宋清颐下棋。
宋清颐身体已经痊愈，仍在对外称病，并且就像没有宣布康复的意思一般，也没有想要同元窈下棋的意思。
她专心于手中针线，手中要绣上一圈蔷薇纹案的衣裙料已经做了好几日。
自从来了明繁宫，宋清颐只有在做这些时眼神才会聚焦起来，其他时候就如失神一般，透过眼前人，望向的是远方。
下针的手总会无意识地用力拉扯，以至于几次拉断丝线。
宋清颐没有理会元窈下棋的邀请，元窈也没有再提。
直到牵着金针的丝线再次被崩断。
明明只是一根细线断裂，宋清颐却仿佛被吓到一般，眨巴着眼睛才回过神来。
元窈发现异常，轻声唤她，伸长手拿过她手里的卷绷。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费眼睛了，怎么不叫尚服局做？”
宋清颐扫了一眼被元窈抚摸赞叹的绣花，极其平淡地收拾起手边填珐琅的针盒。
“同尚服局说得再详细，他们也做不出本宫想要的样子。”
宋清颐很漂亮，漂亮到元惜苓看到这个女孩也会觉得赏心悦目，将当时稀有的鲛绡纱赐给她。
在后宫这个美女如云的地方，仅靠姣好面容是难以脱颖而出的。
宋清颐将穿戴打扮使得如同幻术一般巧妙，却又不喧宾夺主，衬得整个人更让人眼前一亮。
她本人在此方面也极其讲究，什么颜色要搭什么颜色，什么发髻要配什么发饰，什么外衫要套什么内衬，总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从前有朝太妃宠爱，她的衣裙从未穿过重复的。
可是如今……
元窈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她身上的裙装。
换在之前，她定会嫌弃难看老气，可现在这条裙子已经穿在身上好几日。
元窈纵使和宋清颐的关系并未缓和，承诺于朝太妃的事情也不曾忘记。
朝中即将因商卫掀起风波，元窈尚且能让商卫意识到大晟的无辜，也难以保证像宋清颐这样的前朝遗子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想办法让宋清颐效忠大晟，或许是个好方法。
指腹动作轻柔地摩挲着那一圈即将完工的蔷薇，元窈有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最近很奇怪，倒像是被人孤立赶出一样。”
不久前元窈还和慎予为了刚回庆都的事宜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围坐在一张案桌前讨论谋划。
那时元窈仅仅是早膳后来看一次宋清颐，每次都是带着心腹的太医来，诊完平安脉便又去忙别的。
虽然宋清颐并不稀罕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妹妹来陪伴，可好歹是一起长大的，对她的行事作风也有几分了解。
朝太妃曾经告诉过宋清颐：“元窈的心思太深，为了保护自己所以心思拐着弯防着人，总会有把自己绕进去的那天。”
那时宋清颐年纪小，被保护得太好，全然不懂朝太妃和元窈的深沉。
时过境迁，宋清颐的身上也沾上了风霜，又想起朝太妃的那句话。
说的不只是元窈，而是他们每一个人。
真可怜。
元窈分明看见了宋清颐眼中的眼神变化。
那含着自怜的悲戚的双眼，在流转到她身上时逐渐变味，变成怜悯的目光。
“你心思太深，为了保护自己所以心思拐着弯防着人，终于把自己绕进去了。”
“这是你的报应。”
“报应”被咬得极重，宣泄着不知名的愤怒。
她的报应？
元窈不以为意。
对商慎予那过于天真的心思会将自己拖进漩涡之中吗，会使她自我迷失吗？
当然不会。
相反，她如今的心思是如此直白简单。
她是大晟的昭蘅殿下，是帝王造福天地的一把利剑。
元窈笑着将卷绷摆在两人之间的案桌上，朝宋清颐的方向推。
你若是执意要如此下去，那也会是你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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