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后隔了一天,季如芊与张枫溪约在她的办公室。“刀枫”背后依托着一整个团队,工作室设置在华贸这边的写字楼。
从他们住的酒店过去也就三公里,季如芊本来想打车过去。最终拗不过闻真,他换好衣服拿着车钥匙站在玄关等她,两人便一同下楼了。
季如芊不太好意思让闻真送,并非怕他麻烦,而是由于她特意拒绝过陪同,明确单独会面。
在最开始联系张枫溪时,闻真就表达过自己的兴趣,但也没强求。过往不少事上他均如此,她为什么和伍青泽分手、为什么仍留在伍氏……闻真明明白白地在意,却也并不反复纠缠。他懂季如芊的性格,柔软只落在无关紧要的日常上。
但这回由他牵线搭桥,跟之前钟灵、钟明铭及张申那档子事一样,因为涉及到闻真的朋友,他若硬要插手,季如芊没有立场反对。
下行的电梯轿厢内没有其他人,季如芊望向镜面中的闻真,他送完她顺路去见朋友,没穿太正式,浅灰色高领毛衣外面随便套了件米白色的冲锋衣,搭了条工装裤,和一侧的亮银耳钉很配。
也很轻盈,就像他的人一样,极少给人压迫感。对比起来,与伍青泽的相处正巧相反。
伍青泽温和有礼,只含蓄地透露自己的不满,却又长久地纠结于此,像鞋子里藏着一颗细微的石粒,走远了隐隐察觉后,再难忽视。
闻真则喜欢直截了当讲明他的不爽,用他习惯的戏谑语气调笑着,四两拨千斤,给彼此留有余地,若季如芊不接招,便就此打住。
很难将这两个人视为前后任的并列关系,太不同了。
“对自己男朋友还需要偷窥么?大大方方地看呗。”发现了季如芊的暗暗观察,闻真低下头凑近她的脸,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碰到她眼角那枚小米痣。
季如芊有点尴尬,慌乱着找托辞:“我在看自己!”
“是看我们俩一起的效果么?”知道她是爱隐藏的撒谎精,闻真并不戳穿,弯腰和季如芊一同端详着镜中的彼此,甚至又摆pose般站直后侧身而立,将她斜靠揽着,由衷地赞叹,“挺登对。”
季如芊轻嗔:“闻真,不准自恋。”难免被逗笑,摇摇头后自己竟也配合着找角度,掏出手机难得自拍一张。闻真趴她肩膀上入境,顺势接过季如芊手中的托特包,颇有重量,连他拎着都觉得沉甸甸。
她习惯用大包,仅有的几个小废包均常年闲置。时尚杂志上写衣着习惯也代表着性格、心境,不无道理。季如芊的包里竖放着一支很厚的A3牛皮纸袋,笔记本电脑,拉链附袋内装有一枚4g容量的U盘。
此外除了唇膏、日用补妆品,夹层里有两块巧克力、一瓶即饮美式。虽然处于闹市中,她仍随身携带补充能量和提神的工具,免得临时找咖啡店的仓促。
与前两日厮混的度假模式不同,季如芊回归高效又简练的习惯。下车时,闻真俯身帮季如芊解安全带,十几分钟的车程里她的包便放在腿上,神情有点抽离地发呆。显然,她又沉浸在他参与不了的世界中。包括在整理纸袋内的文件时,闻真默契地避开视线,无需她闪躲。
但此刻,他探身过去,伸手抚摸季如芊的脖颈,让她迷惑地扭转头,突然迎来一记深吻。在繁忙的工作日下午,不适合长久驻留的写字楼落客区,闻真含住她的下唇,深刻而专注……
到不能更多的极限,季如芊被松开,闻真捏捏她的腮:“希望你今天下午能顺利。”
他对她的追求所知甚少,仍愿意倾尽全力地帮她,祝她成功。有一瞬间,季如芊犹豫是否邀请闻真一起上楼,迟疑过旋即放弃,点点头:“一定的。”
季如芊并不笃定,但必须如此回答,走夜路全靠胆子陪。
闻真倚着驾驶座想再说些什么,比如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未必非得一蹴而就;比如她可以尝试着相信他,分担出去会轻松点……又觉得略有些像打预防针般地不太吉利。
后方响起鸣笛催促,季如芊已踏入转动不息的旋转门,闻真将车窗升起,叹了口气、调转方向盘驶离。
约定好的时间,房门被敲响,张枫溪放下工作,起身亲自开门。助理身后只有季如芊一人,不算意外,闻真知会过这是她自己的事情,让枫溪在不违背自己原则的前提下,能接尽量接。
刀枫账号比视角锐利、直言不讳著称,除此之外偶尔也接点商业宣传稿,但都保持中立客观。闻真如此讲,便是在暗示季如芊来找刀枫绝非简单的商业项目……有意思,能有多复杂呢?希望不要让她燃起的兴趣落空。
关上门带她到会客区落座,张枫溪为季如芊倒茶,煮好的花果茶在午后漾着清香,像寻常的闺蜜聚会。
直切正题前,张枫溪靠在沙发一侧,手肘搁在扶手上,隔着玻璃杯升起的袅袅水汽,用拉家常的语气甩出犀利的一句。
季如芊愣神片刻,甚至轻轻“嗯”了一声,为自己的反应争取时间。太意外了,张枫溪笑眯眯地说:“我对你早有耳闻,经常与其他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好神奇又与闻真在成双成对。”
张枫溪可是圈内人,媒体人的八卦消息又最灵通,她知道季如芊和伍青泽的情史纠葛太正常。毕竟近半年伍氏也是又筹备上市,又南下谋求兴乾等的资本合作,在医药领域和财经圈都颇多动作,管理层的私事难免被热议。
尴尬的是她竟然直接指出来,显然没准备维持表面平和。季如芊沉吟片刻,倒不回避:“你是不是怀疑我脚踏两只船,或者准备两头下注?”
季如芊并不反感她的推测,毕竟她与伍青泽的绯闻不知道转了多少手,又因为最近他的闹剧再次涌动;而闻真的公司确实在这半年风头正盛,但身为初创企业总归需要等待价值兑现,征程遥远、其间暗礁隐现。
世俗眼光中,这推断合情合理,她经得起比之更甚的揣度。难受的一瞬很大部分为了替闻真,他本不必陷入如此境地。
张枫溪并非在针对季如芊,于公,做访问和调查绝不能被对象牵着鼻子走,有时候冒犯是一种策略,人在被激怒时往往更接近真实;于私,张家和闻家是世交,闻真带季如芊回北城兜了一圈,她作为家庭圆满的姐姐,有责任帮忙把关。
可季如芊并未放任自己失态,她只是抿抿唇,短暂沉默后,便将文件袋从包中拿出,摆放在桌面上:“你看完应该会有答案。”
张枫溪伸手去拿,她倒要看看季如芊卖的什么关子,当指尖触上纸袋时,却被季如芊伸手轻轻摁住,她抬头疑惑不解地望过去。
“枫溪姐,我需要事先声明下……”
“你说。”
“为了保持‘刀枫’账号的专业度和可信度,我们的交谈必须全程保密,无论合作与否,资料绝对不允许外泄。”
那个在包厢中温柔甜美地偎在男朋友身旁,笑得如若春风的姑娘不见了。张枫溪同样收起客套的面目,直截了当地回复:“当然,咱们可以签保密协议。”
朋友社交局以外,她们都拥有两副面孔。
季如芊挪开按在文件袋上的食指与中指,坐正与张枫溪对视,恬淡地摇摇头:“那倒不必,您应该比我更懂,程序从来只是最死板而虚无的保障。”
——至少对她的这些资料来说,它们并非做生意的货品,可以随时盘点、追溯去向。消息无色无味,走漏时也无踪迹,真挺像不长脚的鬼。
找张枫溪合作无疑是冒险的,若中间出现什么差错,伍氏发现她在调查,被驱逐出集团的管理岗位,便再也没有继续寻找进一步线索的后手。
季如芊就这么点筹码,必须谨慎。所以找张申求证前要拿到他受贿的把柄,以防他告密;而张枫溪是第三方,季如芊靠什么下定决心呢?
绝非仅仅由于闻真的介绍和担保,就算她再信赖他,隔了一层的关系并不稳固。当季如芊翻查到张枫溪调查记者的履历,后来又从闻真口中证实那些卧底生涯的细节,当程序无法约束时,她只能依靠一点点道德。
冒险又如何?其实内心里,季如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有完整的逻辑链,却败给了时间,怪自己成长得太慢么?如果法律毫无办法,只能诉诸舆论,她要扔出最后一张牌。
张枫溪拆开封口,安静的办公室内唯剩纸张翻阅的声音,墙壁上挂钟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表情逐渐严峻。
半个小时后,张枫溪起身到吧台打开冰箱,取了两罐啤酒。径直旋开拉环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清凉的酒液将大脑从那股激荡中拉回,这份资料的冲击力太强了。
走回沙发旁边,张枫溪将另一罐递给季如芊,垂首坐着的姑娘仰起脸摇摇头,礼貌地微笑:“不用了,茶煮得很好喝。”她举起盛着花果茶的玻璃茶杯示意,唇角轻翘,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仿若处于姐妹茶话会中。
她下意识的表现落在张枫溪眼中很匪夷所思,实则不过是“肌肉记忆”,难道有这一摊子事搁着,便永远垂头丧气?季如芊已学会接纳它们,没有缘由,不接纳难道疯掉?
张枫溪才看了一半,内容已经足够爆炸:有当初97年底305所改制的不合规之处,外来资本莫名退却,伍氏低价接盘,国有资产被贱卖;而主要转折点来源于夏天的一场车间爆炸,其后停工整改,影响了其他资本的判断,伍氏夺得控制权。
此为“阳谋”,在那个粗放发展的年代中并不鲜见,季如芊的资料中有一些佐证:比如她找到曾参与两轮竞标的一位老投资人林总,对方出价为伍氏的三倍,后期因为爆炸和整改,还有一些评估原因,退出了竞争。
还在酷暑时节时,季如芊专程飞往沪城,托郁揽风为中间人,得以见到林总本人,窥到当时的一点细节。她这几年跨界转型到企业股权、收购方向,也为了更易于搜集资料,起码自己能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不至于对那些操作完全摸不到头脑。
而“阴谋”呢?实在震惊到张枫溪。她刚看了开头,便起身缓缓……按照季如芊资料中的说辞,那起爆炸案是人为的,下面厚厚一叠论证还来不及看,张枫溪细细审视着对面的姑娘。
与外界的传言相反,她留在伍氏不是挂念前任余情,而是为了搜集这些信息。
一个毕业不过两三年的新人,即便拥有再优越的学历背景和工作能力,想整合到如此多的资源,最简单的比如接触到那位林姓投资人,靠的正是她的伍氏管理层招牌。
季如芊背靠伍氏,来扳倒伍氏,这与张枫溪做卧底调查记者的经历竟然有某种共通之处。她打量着她,可记者是张枫溪自幼的梦想工作,季如芊为了什么舍弃自己的前途,苦心孤诣地进行这场旷日持久的浩大工程呢?
而且完全是先立靶子,再射箭,可既然已经整整深埋了十七年,为什么此刻才被旧事重提?因为伍氏准备上市么?
难道季如芊来自于伍氏的竞争对手,准备搞黄它的上市计划?或者为了打压后再逢低在一级市场认购它的战略股份?
不至于,不至于!商战多见于直接订单的竞争,而且季如芊单枪匹马,并没有提任何机构,如果她有其他筹码,也该一并压上了。
还有一种可能,张枫溪不敢想,也不愿想:也许无关得失,她跨越千辛万苦寻找的仅仅是真相。
这太可怕,因为追求利益的有很多方,追求真相的则往往只有一方——受害者。
张枫溪揭开后半部分,越读越沉重:那些技术细节她粗略扫过,投料配比和顺序被调整,设备检修被推迟……爆炸案为人祸的逻辑链竟然成立!可依据的工作手册从何处来?十七年后,事故中丧生工人所书的手册为什么在季如芊手中?
午后的阳光正好,北方冬日里晴空万里、蔚蓝无际。冷空气自西伯利亚压下过境,凛冽肃杀,经由风雪之后,城市缓缓回温,从摩天写字楼的塔尖俯瞰大地,人们忙碌而充实,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工作日。
季如芊坐在沙发上,百叶窗缝隙漏下一条条斑驳光影,像温柔的羽毛抚摸着她。笼罩在其中,黑白之间是姣好的脸庞、合宜的装扮、良好的仪态……粗扫而过,竟也像承蒙过岁月的眷顾一般。
清了清喉咙,平静的叙述响起:“因为这本手册来源于我的家人。”
她以为会很艰涩,开口却也还好,第一次向无关的局外人坦陈,感谢张枫溪的专业、认真,让自己能够维持足够的淡定。
墨菲定律显灵,果真出现了最坏的情况。犹记得在夏日江岸初遇季如芊,闻真顺嘴问了句张枫溪对她的印象,没料到随口胡诌的说法竟然成了真。当时为了安慰喝闷酒的闻真,怎么夸张怎么来,谁成想人的想像力追不上现实的离奇。
张枫溪采访过很多对象,不乏更为凄惨苦痛或是位高权重的。可季如芊以朋友的身份踏入她的社交圈,还是闻真的女朋友……
“所以,他知道么?”搜索枯肠后,凑出平乏的一句。张枫溪没有安慰季如芊,她想那应该是最多余的。
不出意料,季如芊摇摇头。话题生硬地转换:“枫溪姐,你敢报道么?”
她轻轻地掀开下一篇章,不拘泥于过往,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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