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中地狱般的场景让百姓们短暂地静默了一会儿,但很快,当百里珍不再开口时,有心里没事的百姓鼓起勇气看向了那道大门,这一看,就不得了了。
因为,似乎渺无边际的门内,最前方受刑的人除了今日的死刑犯,还有一些之前已经死去的人,一些平民平常只能缩在角落远远看一眼的人。
“哎哎哎,那不是,那不是,那位大,呸,那不是那个搜刮鬼吗!!!”有买卖人认出了其中一个一直在被火炙烤着的人。
这个人也许在城北只能算一个说不上话的小喽啰,但其凭着油嘴滑舌以及和几家大户的关系,成为了一个在街头维持秩序的小衙役长。
许多普通商户和商贩都深受这个欺下媚上的小吏之害,这人倒也圆滑,有背景的商户,不管做什么,他都不会多瞧一眼,但若是没有背景,那每次遇见,商户们可就得出点血了。
曾有外来商户不堪其扰,决心不服此人的管教,但很快,那个外来商户及其家人,就消失在了街头巷尾。
这也让其他商户更为惧怕此人,还有女商户在惧怕之下,委身于此人过。
也是看到了此人和与他一样的大家爪牙,才让城中许多百姓想起了当初被支配的恐惧。
那时候,普通百姓都对城北讳莫如深,在城北那些老爷出行之时,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别让老爷们觉得自己对他们不敬。
若是真冒犯了老爷们,那自己身死事小,连累了家人才是大。
那些被本地商户吞并的外来商户乖乖交钱还能离开,祸不及家人,再不济,也就是沦落到猪狗巷,或是举家死在江水城。
可城中百姓就不能这样了。
能住进江水城并安稳生存下来的,多半都是几个大族的族人,若是犯错,不仅自己性命危在旦夕,同村族人也会被宗族责罚,这个时候,家人能同自己一块死去,倒还算件好事,因为若是家人活下来,不仅要面对贵人老人们的责罚和宗族的责罚,还得面对同族的亲朋好友的唾弃和怨恨。
有年纪较大的老人看着看着,不由得腿脚一软,被身边人扶住。
“老方,这才过去多久,我,我怎么,就把那些事,都给忘了?”老人不停地轻拍着胸口道。
扶住他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大惊失色地看向中间,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啊,这才过去多久,他们怎么就把这种本已经刻进骨髓的等级观念给忘了,年轻人不经事还能说无知者无畏,可他们呢?
他们能活下来,不就是因为胆小听话吗?
对了,老婆子!还有老婆子!老婆子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特别悉心地嘱咐过孩子了,孩子出门时,老婆子也不似之前那般担忧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却的呢?
是血光照耀江水的那十日吗?好像不是。
那时候他和老婆子被天上的血光吓到,一边企图趁物价飞涨前囤点东西,一边又勒令血气方刚的孩子不得私自出门与人产生冲突,可本该上天的粮价不仅没有增加,反倒降低了,那些剩余的店中本该所剩无几的出售粮食,也罕见地大量抛售,主打一个有多少人过来买都行的态度。
为了攒钱给孩子娶媳妇,他们家也算小有家底,所以连续几天就囤积了大量粮食。
可粮食不仅没有减少,反倒量越来越大,价越来越低。
那时候,在城北还算有点人脉的他们,只觉得事情蹊跷,安心却没有多少。
是城主之位空缺那阵子和新城主上位那阵子吗?好像也不是。
那段时日,幸存的大族确实做了回人,担起了一城管理者的责任,可已经算是族中老人,却还是只能依附宗族的老人却知道,那是因为,贵人老爷们害怕城北被彻底清空。
他们当人,不是因为他们是人,而是因为那个人。
是第二位新城主,也就是台上那位上位那阵子吗?
老人扶着老伙计,看向了百里珍。
以前,莫说可以随处见到城主了,就是想知道城主名讳,都得有莫大的关系才行。
城北镇守的那一排排守卫就像一条沟壑,区分了贵人老爷和他们这些平民,一如城外的护城河,区分了他们这些城民和城外的乡巴佬一样。
他们这些胆小甚微的弱小平民,对一个女人当城主,会有意见吗?
不会。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贵人们又不只有老爷,不只有少爷,也有太太,也有小姐。
事实上,在那些大族传谣之前,他们压根不知道城主只能是男人。
让大家与贵人们产生区别的,从来不是性别,而是阶级。
那些男人们欺压女人,也不过是因为,他们认为,女人,比他们更加低级罢了,若是让那些男人,在城北的环境中见见一个真正的贵人小姐,莫说打小姐了,他们不尿裤子,就已经算好了。
毕竟,大部分平民能见到真正的贵人时,已经离死不远了。
那这种对贵人的畏惧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大约是开始于,在城内,日日可见当时还是城主夫人的百里珍太太之时吧,大约是开始于,在江水各个村落,也能见到已经成为城主大人的百里珍城主及其下属之时吧,大约是开始于,平民的孩子,也能在那些免费的书院中,与城主大人的千金成为同窗之时吧。
大约是开始于,城北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被城主大人亲手拆除之时吧,大约是开始于,下九流之人也可以踏入官场,成为官吏之时吧,大约是开始于,官吏军士不再是洪水猛兽,而是如家人一般的人物之时吧。
大约是开始于,连他们这样本会被人盼着死去的人,也能被人看到之时吧。
老婆子从来都是个怯懦之人,怕贵人、怕爹娘、怕孩子出事,说话都不敢大声,就连卖个东西,都是做好了让他出去卖,不过这也是他爹娘为什么在一堆乡下姑娘中选中她的原因,便宜、听话、顾家、能生养,至于那个怯懦的毛病,在当了几年混混的他能收心养家的前提下,也就无足轻重了。
他一直以为老婆子就是这样的。
可相处三十多年,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这个小了他近十岁的身边人。
极其会做饼子的老婆子,除了有一手好厨艺外,还有一手草编绝活,这个被爹娘嫌弃没个城里人样的手艺,在爹娘活着时,只展示过一次。
他一直以为老婆子忘了。
可老婆子没有。
被扔到早晚院却碍于在家几十年实在学不来识字的老婆子,为了逃避那严苛的考核,也为了家人不被逐出江水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鼓起勇气重拾了自己的手艺,企图成为技能课先生,不被识字困扰。
老婆子的盘算落了空,草编鞋还好,比较实用,可大部分进城的零工,都是穷苦人出身,也大都会做这些日常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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