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娖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心里一紧。她认得那妇人——是河湾那头的赵寡妇,男人前年服徭役死在路上,留下她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种着三亩薄田。她一个女人家,又要种地,又要带孩子,又要缴税,草晒不干,实在怪不得她。可官府不会管这些。官府只管规矩:湿草不收,逾期罚赀。至于一个寡妇挑着两捆湿草,走了几里路来缴税,回去还要再晒、再挑、再来——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秦律十八种·田律》里读过的条文。秦律对刍稿的征收规定得极细:刍稿的质量、数量、缴纳时限,都有明确标准;还规定“刍自生貇及剥,皆以入刍稿”,连田里自然生长的野草都要计入。条文之严密,让后世研究者惊叹。可她此刻看着赵寡妇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严密的条文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制度的缝隙里,被挤得喘不过气来。
轮到王娖家时,张氏赔着笑,把两捆草卸下来:“吏君,我家六亩田,刍三石,稿二石,都在这里了。”乡吏翻了翻簿册,核对了一下户名:“王家,张氏,六亩,对。”他走过来,学着方才的样子,捏了捏草捆:“草倒是干的,就是这捆,看着不够数。”张氏脸色一紧,连忙说:“够的够的,都是足秤的。”乡吏没有多说什么,挥了挥手:“上秤吧。”役夫把草捆搬上大秤,秤杆压了压,刚好够数。乡吏点了点头,在簿册上画了一笔:“行了,过了。下一位。”
张氏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拉着王娖退到一旁。王娖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汗,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黔首输诚”——不是输给哪个人,而是输给一个庞大的、无处不在的制度。在这个制度面前,每一户人家都要俯首帖耳,每一束草料都要足斤足两,容不得半点含糊,也容不得半分怨言。
“娘,”她忍不住低声问,“要是咱家交不够,会怎样?”
张氏压低声音:“轻的,罚赀,补缴。重的,抓去服役抵债。”她顿了顿,又说,“咱家还好,田少,负担轻。你看看那些田多的——十亩、二十亩的,一年到头,粮食一半都交了税。遇上灾年,收成不够,还得借粮缴税,利滚利,几年翻不过来。咱家这点地,反倒是个福气。”
王娖心里算了算。秦代赋税,田租按亩征收,约十分之一二;刍稿按田亩另征;还有户赋、口赋,按人头征收。一户普通的自耕农,一年收成里,要拿出三四成缴给官府,剩下六七成,要养活一大家子,要留种子,要换盐布,要应付各种摊派。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钱,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她想起前世在论文里写过的结论:“秦代黔首的赋税负担,在可承受与不可承受之间反复震荡。”当时她写得很学术,如今她站在缴粮的队伍里,才品出那行字底下,是多少个家庭勒紧裤腰带的日子。
交完刍稿,母女俩没有急着回家,站在场院边上看了一会儿。缴粮的队伍还在缓慢地移动着,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沉默的、不知疲倦的河。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赶着牛车,有人背着背架,每个人都低着头,弓着背,把一年的收成,一束一束地交给官府。王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一枚里耶秦简,上面记着一行字:“迁陵卅五年垦田舆伍百二顷,税田六十顷……”她当时对着那枚简看了很久,想从中读出一点当时人的生活;如今她站在这支缴粮队伍旁边,才真正懂了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每一个“顷”,每一石“税”,都是这样一捆一捆的草料、一担一担的粮食,从一个一个黔首的肩上,流进官府的仓廪里。
“娘,”她轻声问,“咱们交的这些刍稿,官府都用来做什么?”
张氏想了想:“听说是喂官府的牛马,还有驿站用的。打仗的军队,也要用草料喂马。”她顿了顿,又说,“咱老百姓,交粮纳税,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爹常说,秦国把咱从关中迁到这儿,给了咱田,给了咱地,咱就该本本分分地交粮服役。这是本分。”
又是“本分”。王娖听着这两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看着母亲那张被岁月磨得粗糙的脸,忽然觉得,老秦人的“本分”,是这个时代最沉重、也最可贵的东西。它让秦国的仓廪丰实,让秦国的战马膘肥,让秦国的军队能横扫六合;而它本身,却只是无数黔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沉默奉献,不求闻达,不图回报,甚至不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
傍晚回家时,夕阳把湑水河染成一片金红。王娖走在田埂上,肩上的扁担已经空了,脚步却觉得沉甸甸的。她回头望了一眼乡亭的方向——缴粮的队伍已经散了,场院空了,只有几只麻雀在草棚顶上跳来跳去。那一捆一捆的刍稿,此刻应该已经堆进了官府的仓廪,等着被运往某个战场,或某个驿站,喂饱某匹战马,供某个差役过夜。
路上,她们又遇见了赵寡妇。她正挑着那两捆湿草,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扯着她的衣摆。张氏见了,叫住她:“赵家嫂子,草先挑回去晒着,别着急。月末前还有几日,晒干了再送一趟,来得及。”赵寡妇站住,苦笑着摇了摇头:“嫂子,你说得轻巧。我家里就我一个劳力,两个孩子还小,地里的活都忙不完,哪还有工夫一遍一遍地跑乡亭?这回交不上,下回再来,光是来回的路,就要走大半天。”张氏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进她手里:“拿着,回头雇个人,帮你把草挑了送去。”赵寡妇眼圈一红,连连摆手:“嫂子,这怎么好……”张氏按住她的手:“都是一个里的,说这些做什么。快回吧,孩子还饿着呢。”
赵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王娖跟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空荡荡的钱袋,心里酸酸的。那几个铜钱,是母亲攒下来准备买盐的。她知道,母亲帮人,从来是宁可自己苦着,也要拉别人一把。她忽然想,这个时代虽然严苛,可这些黔首之间,却自有一份朴素的温热。官府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就互相拉扯着,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像田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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