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仙山的光阴,从无人间俗世的喧嚣刻度。
没有晨钟暮鼓催人作息,没有街巷车马丈量朝夕,整座仙门的岁月,都融于山野万物的岁岁朝朝。晨雾卷着微凉湿气漫过山谷,是一日破晓;千年银杏抖落满树金叶,是秋意渐浓;谷底溪涧穿石而过,昼夜叮咚不息,以最温柔的方式,静静丈量着山中无声流淌的时光。
元宝踏入这座仙气袅袅的舞仙门,倏忽已是半月光景。
自被掌门水沐真人破格收为亲传弟子那日起,她便迁居至后山银杏林旁的独院雅居。这一方院落是门中极好的静养之地,背靠层叠苍翠的深山密林,院前矗立着一棵数百年树龄的古银杏,枝干虬曲苍劲,冠盖如云,遮得一方小院清幽静谧。
每日拂晓时分,破晓的晨光穿透交错的灌木枝桠,筛落细碎金辉,斜斜淌进雕花窗棂,温柔铺洒在原木床榻与古朴书案之上,晕开一片暖软绵长的光影。
山中无纷扰,这处居所更是清幽至极。白日里入耳的从无人声嘈杂,唯有自然馈赠的万般清响:檐角悬挂的铜铃被山风轻拂,漾开一串串泠泠空灵的脆响;院后石壁缝隙常年沁出清泉水珠,滴答、滴答,坠落青石地面,单调却治愈,岁岁年年从无间断。
旁人皆道仙门修行枯燥孤寂,可元宝这半月的山居岁月,看似闲散松弛,实则步步踏实,半分浮躁懈怠皆无。
水沐真人的授道方式,与天下所有修仙宗门截然不同。
世间师父大多急于授徒功法、催其进阶、追逐修为境界,可水沐深谙舞仙门古舞道的真谛——根基不稳,万丈高楼终会倾覆。他从不急于将宗门核心道统尽数灌输,反倒沉下心来,让元宝日复一日打磨根基,稳扎稳打,循序渐进。
每日天光初亮,元宝便准时前往山顶内殿修行。
内殿古朴肃穆,四壁镌刻着上古舞道纹路,常年光线偏暗,唯有殿顶一方狭长高窗,漏入一束澄澈天光。师徒二人相对静坐于蒲团之上,身处静谧光影之中,潜心研习宗门至宝《古舞真解》。
或是元宝朗声复述经文要义,逐字逐句拆解心法口诀;或是水沐真人随手点出一处细微的运灵节点,细细提点气血流转、灵予游走的玄妙肌理。
上古舞道,最重天地有律,人身有节。
它摒弃了寻常修仙功法刻板固化的运气路线,不困于条条框框的既定规则,核心在于修行者顺应天地节律,达成人身与山川风月、四时天地的同频共振。
元宝并非自幼长于仙门的温室弟子,她自凡间元府走来,半生习武历练,见过俗世冷暖,练过铁血拳脚,身上沉淀着独属于人间的阅历与韧劲。
正因如此,她从不会死板照搬古籍教条。每每研读古卷,她都会将自己昔日习武行气、筋骨淬炼的亲身感悟,与舞仙门的空灵舞道相互印证、比对磨合。揉碎旧法,融汇新道,一点点摸索出最贴合自身体质、独一无二的修行路径,这般通透悟性,亦是水沐格外看重她的缘由。
白日余下漫长时光,尽数由她自由支配。
晨雾未散、山风清软之时,元宝便立于古银杏树下吐纳练舞。金黄落叶铺就一地柔软绒毯,足尖点地,身姿辗转翩跹,广袖翻飞如云卷云舒。周身稀薄灵予随肢体开合流转,山间充沛纯净的天地灵气,顺着周身毛孔、经脉穴位源源不断涌入体内,温柔冲刷经脉淤堵,滋养淬炼筋骨脏腑。
一套古舞练毕,周身薄汗氤氲,四肢百骸通透舒展,连日修行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
归院之后,她便埋首书山。从宗门藏书阁借来的古籍卷宗堆叠案头,舞仙门艺道九重脉络繁复浩瀚,古字晦涩,奥义精深,常人研读寸步难行。元宝却极有耐心,手持炭笔,逐页细读,摘录核心要义,标注疑难困惑,梳理九重艺道的递进逻辑,将庞杂晦涩的宗门传承,一点点化为自己的学识积淀。
山居闲暇,她也会踏着蜿蜒石阶,漫赏山间风月,松弛紧绷的修行心神。
溪边常遇温润如玉的陈望之,少年斜倚青石,横笛轻吹,清越悠扬的笛音顺着潺潺流水漫遍山谷,涤荡人心;林间偶逢许青枝静坐抚琴,素手拨弦,琴音清浅绵长,温柔抚平修行带来的浮躁与杂念。
若是连日高强度练舞运功,肩颈经脉酸胀劳损,她便取出许青枝贴心赠予的秘制碧色药膏,细细揉搓酸痛筋骨,舒缓肌体疲惫。
舞仙门与世无争,风气通透宽和,没有俗世宅院的勾心斗角,没有寻常仙门严苛的等级尊卑、倾轧算计。同门弟子温和有礼,相处恬淡安然。
可元宝终究是初来乍到的外人,入山不过半月,尚未真正融入这片清净天地。平日里独修独练,与同门仅有几面点头之交,未曾深交,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初入新境的疏离清冷。多数时光,皆是一人、一书、一舞,独享山中清寂。
这一日,天云轻垂。
层层叠叠的厚云遮蔽烈日,褪去了盛夏的灼热刺眼,天地间笼罩着一层柔和泛白的漫射天光。微凉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草木清香与溪涧湿润的水汽,拂过漫山枝叶,掀起连绵簌簌的轻响,整座舞仙山静谧又温柔。
元宝清晨在内殿复盘完《古舞真解》第一卷全部心法。
水沐真人依旧再三叮嘱,修行切忌求快,根基扎实方能行稳致远,务必吃透每一处运灵细节,做到身心合一、知行皆通。临别之时,他难得柔声提点,让她不必终日闭门苦修,闲暇可多游走山门,结识同门,不必始终孤身独处。
元宝谨记师嘱,躬身辞别师尊,顺着湿漉漉的青石石阶缓步下山。
常年山雾浸润的山道微凉湿润,石阶两侧草木葳蕤,枝叶交错掩映,将散落的天光切割成星星点点的碎影。越往谷底行去,溪涧流水的叮咚声响便愈发清晰,清润悦耳,萦绕耳畔。
行至溪边一片开阔平缓的浅滩平地,元宝脚步微顿。
不远处传来两道交谈之声,一温一亮,撞碎了山间的静谧。
温润熟悉的是许青枝的嗓音,轻柔恬淡;而另一道陌生的男声,厚实洪亮,裹挟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蓬勃,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急切,清晰传入耳中。
“青枝姐!我昨天在后山闲逛,找到一处极好的地界!那里灵予浓度,比我住的东边院落要强一大截。你若是过来练琴,借天地灵气加持,琴音定然会更上一层——”
话音未落,骤然戛然而止。
想来是说话的少年,余光瞥见了石阶上缓步而下的元宝。
元宝抬眸望去,眼底一片平和温润。
溪滩之上,几块巨大的青色原石错落堆叠,被流水经年冲刷,光滑温润。许青枝正安然端坐在最平整的一块溪石上,怀中轻抱常年相伴的旧琴。一身素雅青灰道袍纤尘不染,青丝被一根质朴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山风拂落,贴于白皙颊边,气质清冷又温柔。
察觉到身旁少年的停顿,她先是侧首看向对方,随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石阶下的元宝,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温婉浅笑意。
“这是新来的亲传师妹,元宝。”
许青枝语气温和从容,带着几分淡淡的打趣,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卡拉米,比你早入门两年。说起来,你主修的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都记不太清。”
立于一旁的少年闻言,顿时有些腼腆,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浓黑的眉毛微微扬起,咧嘴绽开一抹毫无杂质的爽朗笑容。
“嗨,我什么都掺和一点!”
元宝静静抬眸打量眼前少年,心底生出几分柔软的好感。
卡拉米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形,骨架敦实挺拔,皮肉紧实,是常年穿梭山林、奔波历练养出的利落体态。他脸型偏圆,没有修仙弟子常见的清瘦寡淡,反倒自带憨厚暖意,肌肤是日晒风吹淬炼出的健康蜜色,浓眉亮眼,眉目舒展坦荡。
一笑之时,脸颊侧边陷出一枚浅浅的酒窝,冲淡了修行弟子的疏离感,整张脸庞直白写着热忱、憨厚、极好相处,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亲近,毫无戒备。
他主动往前踏出两步,稳稳停在距离元宝数步开外的位置。目光轻柔落于元宝身上,没有窥探探究,没有权衡算计,更没有因她亲传弟子的尊贵身份生出敬畏或嫉妒,只是纯粹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小师妹。
下一瞬,他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小半步,宽厚的身躯微微倾斜,自然而然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微凉山风。
这个动作细微至极,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刻意,纯粹是骨子里的憨厚体贴,质朴又暖心。
“师妹,你来山门没多久吧?”卡拉米嗓音洪亮热忱,眼底满是真诚,“山上大大小小的山道、秘境、练功点,我差不多都跑遍了。你初来乍到,若是对门中环境不熟,有任何不懂的、不熟悉的,尽管找我!后山那处灵予极盛的宝地我最清楚,你若是想寻僻静之地打坐练功、参悟心法,我随时带你过去!”
热情直白的话语扑面而来,鲜活又滚烫。
“卡拉米。”
许青枝无奈轻唤一声,抬手轻轻调转怀中古琴的方向,语气带着纵容又好笑的无奈,出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自荐。
“你先把全山道路认明白再说这话。前一阵子,你带着小师妹小满去后山采摘草药,整片药圃近在咫尺,你硬生生带着人家绕了大半个山头。回来的时候小满累得双腿发软、气喘吁吁,足足歇息了快半个时辰,才缓过浑身的疲乏。”
当众被戳破糗事,卡拉米半点不窘迫,脸上爽朗的笑容分毫未减,坦荡又憨厚。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底气十足:“那纯属意外!那次只是一时走神大意,不小心走岔了山路!若是带师妹前去,我定然打起十二分精神,绝对不会走错半步!”
说罢,他立刻转头回望元宝,眼神真挚恳切,满满都是真诚:“师妹,你什么时候想去后山练功,随时开口叫我就行!”
元宝静静凝望着眼前憨厚热忱的少年,心神微暖,悄然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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