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书上五味子和麻黄同方的记载何止一二，因此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但若是确实存在呢？
民间亦藏着许多能人，她并不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夫所言是空穴来风，而这也恰恰可能是她的药方离治愈疫病总差一步的缘由。
思绪收回，疫病带来的虚弱重新占据上风，方晚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窗外站着的邱二娃担忧地不知所措，春泉听到动静忙从自己房中跑了出来，直接推开门想为方晚卿顺顺气。
方晚卿强行压下喉中的腥甜，推开春泉：“出去。咳咳，快出去！”
春泉张了张嘴，纵然有千般忧心此刻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出去。
方晚卿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重新抓了一副药，将原本的五味子换成其他药材。做完这些，她将药包放到窗边，又将已经冷掉的汤药往外推了推：“劳烦给我重新煮副药。”
“师父！您这样如何试新药？不如让我和二娃试！”
“快去！咳咳咳！”
方晚卿咳得厉害，春泉只好对邱二娃交代一番，嘱咐他有任何不妥定要及时喊自己。直到听见邱二娃的保证，春泉头也不回地抓起药包，往灶房跑去。
半个多时辰后，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被端到方晚卿的面前。
此时的方晚卿已没有力气，只能任由春泉将她扶起，将汤药一点点喂到嘴里。
汤药很快起效，方晚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发了一身的汗，整个人却清醒不少。
“春泉！”方晚卿唤来春泉，将药方和拜帖一并交给她。
“去找林穆清，让他将药方交给谢知州！就说……就说这药方已经改进，疗效上佳。”
虽然还未确定，但这已是她现下能给出最好的药方了。
看着春泉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方晚卿才放心地重新合眼。
晚上春泉又端来一碗汤药，细微的动静将方晚卿吵醒，看到是春泉，方晚卿起身将药接了过来：“我自己喝便好，药方送到了吗？”
春泉嗫嚅着，似乎有些难言之隐：“送到了……”
方晚卿一眼便察觉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城墙上的守卫大哥说，新药方昨日便发放了，先前在城墙下闹事的百姓今日也少了许多。”
这话叫方晚卿的脑袋嗡嗡作响，发了？为何……分明还不足五日啊？
方晚卿颤抖着手将药碗搁在一边的桌上，汤药仍旧被洒出去不少：“林公子那边怎么说？”
“林公子亲自来的城楼，说会将药方交给谢大人，见您没在，托我转告您保重自身。对了，林公子还引荐了驻守城门的副统领刘大人，说有急事可寻他。”
方晚卿从床上坐起，披上大氅再次坐回桌前，研磨提笔，写下一封求助信，信上除了春泉所说的城中近况，还有她所需的药材，最后在封面上写下——赵大人亲收，莫要亲启。
做完这些，交代春泉将这封信交给那位统领大人，拜托他找位小兵尽快将信转交给赵大人。
“定要告知这位刘大人此事于我们重要！”说罢，方晚卿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二十两白银，让春泉一并带过去给刘大人，权当是路上的车马费用。
二十两不多，却也能顶上寻常将士一年的军饷。
春泉这回很快回来，信件已亲眼看着人送出。方晚卿终于放下心来，接下来，便只能等赵大人筹集的药材了。
这两日的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方晚卿却是等得焦急。送信的小兵还未归来，赵大人分明就在与迟城不远的南城中，骑马至多一日便可达，若是日夜兼程，便是五个时辰也能到。
所以即便是邱二娃病愈的好消息，也只让她开心了半日就又陷入了担忧。
春泉每日两回地上城墙打听消息，城墙下如今只剩下三十余个来闹事的，皆是青壮年，其余人的情况不知。
手头剩余的药材实在太少，让二娃带去拿给先前试药的人家，而这些人里活着的也只剩下四户，这四户中亦是各有生死。
直到第三日，天还不亮，宅门口就传来叫门声。
方晚卿听见声音起身，穿上衣裳开门，正好看见春泉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师父！是赵大人的车马！”
磅礴的马蹄声从城外传来，三天以来的紧张情绪松弛下来，眼眶也忍不住溢出泪水。
方晚卿收敛住情绪，带着春泉邱二娃赶往城门前的大街。此刻的大街依旧带着萧条的味道，却被听到动静赶来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幸有刘大人派来的小兵带着三人从侧边一路登上城墙。
这是方晚卿第一次见到这位刘大人，四十多岁的年纪，宽肩厚背，英武非凡。对方的眼神锐利，扫视时带着审视，是标准的武将模样，只是走动时右手的摆动有不易察觉的僵硬，大约是受过伤的。
刘大人向方晚卿点头致意：“幸会，方大夫的病已然是见好了？”
“已退热了，再调养几日便可大好。”
坚毅如刘大人，此刻也不禁红了眼眶，双手抱拳向方晚卿躬身：“多谢方大夫救我迟城百姓于水火。”
“我是大夫，治病救人乃我职责所在。”方晚卿连忙将他扶起。
这时城外的大部队已近，刘大人伸手抹了把脸，泪水也被敛去。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咚”的一声巨响，紧闭了近两个月的迟城城门被打开。
第一匹越过城门的马上坐着的，便是身着三品大员官服的赵大人，后头跟着近百名将士与绵延不绝的物资车马。
踏过城门，将士们奉命向前开道，马蹄声威震四方。街上百姓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大的官，这样大的排场，皆被吓得退回门户中去。
“本官乃圣上钦命按察使赵青山，今奉上谕，率太医局医官，寻民间名医来此防疫，此疫顽固，却定能找到医治之法。本官既到此地，便与尔等同在，即日起，由本官坐镇府衙，直到时疫得治，百姓安居。”
话一落地，街上仍旧静默着，连风卷着落叶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对迟城的百姓来说，迟城的父母官谢大人在最艰难的时刻丢下他们离去，只留下紧闭的城门与同样不知所措的小吏。
城门士兵们说谢大人正为他们找治疗办法，那是许多人最初熬过病痛的期冀。所以即便是最初的药方没用，他们也能为自己宽心。
可直到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外头却杳无音信，他们渐渐失望，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心生不满去城门闹事。
结果确实换来了新的药方，那明明本该是病中人新的希望，却成了夺命的毒药。
如今有个更大的官，带着更多的人马。说他是多大的官，他们心中畏惧，说这病可以治，他们自问难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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