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厨房,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炉子上的高压锅滋滋地冒着热气,牛肉的香味溢满整个厨房。林晓希端着菜刀在操作台边哆哆哆地剁着,好久,才端着菜板到奶奶跟前,“您看这样行吗?”
“行,太行了。“ 老太太正热火朝天地做着手擀面,看见孙子的”杰作“一点不含糊地表扬。”行了,我这儿没活儿了。你快出去吧。厨房油烟大,去帮你爸把屋收拾收拾。 “
老太太是个能干的人,儿子在疗养院的这一年多,她两周都来打扫。不过她只管立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品味,儿子这一趟又带了不少画回来,他愿意怎么摆,怎么摆。
林晓希从厨房出来,没有直接去爸爸的房间,反而是顺着墙边把每一间房间逛了一圈。客厅,画室,阳台,自己的卧室,他一一走过去,内心充斥着的不真实感,越发强烈。
他在自己的小床上坐下,一米二宽的小床,已经没有了床具。床头的墙壁上贴着皮杰猪和跳跳虎,映着蓝色的壁纸,童趣自然。他记得这都是妈妈亲自布置上去的。还有自带书架的小写字桌,坐在配套的椅子上,自己的一双腿已经有些无处安放。桌上和书架同样干干净净,除了一盏退了色的小护眼灯。
林晓希转头打量了一圈,这是爸妈给他精心布置的小天地,可他在这房间的记忆,少得可怜。幼年时的种种,到现在多半已经模糊;后来去了舞校,就只寒暑假才能回来;再后来妈妈走了…他便住在奶奶家,即便偶尔回来看看,他多半也只待一个晚上。直到有一天个子越窜越高,这张儿童床再容不下自己,他就抱着床铺去画室睡。画室的墙上地上放满了画。寂静的夜里,他一张张看过去,就能把脑子填的满满的,什么都不想,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磊磊?” 老旧的折页缺油,门推开的大了,就吱呀作响。林暮青一进来,就看见儿子出这神,满眼伤感。
“诶爸。” 林晓希听惯了大家直呼名字,这个小名,反而是每次听都要愣一下。
林暮青站在原地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仔细看过去,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房间的每一处细节,都是晓希出生前的几个月他和妻子一点点设计,一点点装扮出来的;陌生的是,这么多年,他每天混沌在这栋房子中,这一扇门,却从没有推开过。
“晓希……” 他改了口。看到每次儿子下意识的反应,他知道孩子已经不喜欢那个乳名。“爸爸我……” 他太想给儿子道歉,又终究觉得一句话太单薄。
他不知道儿子有没有恨过他,如果有,他心中也许会更好过些。云棠走了,他难过的不能自已,儿子呢,只会更甚。一个孩子没了妈妈,那样的难过难道比不过他吗?可是他都强迫自己忽略了。
他清楚记得那一天,云棠被医护人员推走,他拉过扑在床上快哭断气的儿子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磊磊不哭,妈妈是去很远地方了,他在那儿等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不是!那不是!儿子大喊着,我知道,妈妈是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他与云棠从前从未对儿子避讳过“死”的问题。儿子的童话书上写到美丽的夜莺死去了,他会问什么是“死”?他们会认真的解释。一个人死去了,就是生命结束了,他再不能和你说话,陪你玩耍,你也再不能见到他。也许有另一个世界,也许没有,有的话,大家终究会在另一个世界遇见,只是要耐心等一等。
然而现在,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后悔,后悔自己不曾用一个“远方”一个“天堂”盖过那个残酷的字眼。
接下来的那几天,他强打着精神操办好了云棠的身后事。夜晚,他终于回到空荡的房间,儿子靠在他的膝头,漆黑的眼睛湿润着,爸爸,我想妈妈。
那一刹,他听到自己心中的那根弦断了。眼前的眉眼,太像云棠了。那被自己强行压下的情绪瞬间喷涌开来。他不受控地一把推开儿子,遮住自己的双眼。不…他不能再看见云棠。你走开!走!
他大喊。
慕青你疯了!你吓着孩子!母亲搂着孙子大声责骂他,然而他听不见,他不在乎,他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带他走…带他走…
一个刚刚没了母亲的孩子,也同时没有了父亲。
其实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是在愧疚和思念的交织下度过,然而他不敢面对儿子。起初不敢,是不愿见到那双和云棠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可以醉,可以梦,梦里鸟语花香,一切如初。晓希那张与他母亲太像的脸,只会像针刺般提醒他残酷的现实,他无力承担那铺天盖地的痛楚。
到后来,他是不敢面对云棠,不敢再面对没有光亮徒有愧疚的人生。每次儿子回家,只要一对上那双眸子就仿佛看到云棠怨念又审视的目光……安慰他的亲朋总是说,你该振作,不然云棠在天有灵,该多心疼你。可他知道,云棠如果真的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会怨他、恨他,恨他这么多年,没尽过一丝父亲的责任,让儿子“没爹没娘”,吃了那么多苦长大。
这一年再疗养院的日子,这份愧疚更甚。所以他打听到儿子的老师,约他见面,一寸一寸地了解这些年错过的种种。儿子吃了多少苦,才跌跌撞撞的长大,他每听一个字,心里的刺痛就深一分。可他没有酒了,他也不能麻痹。再怎么心痛都是应当的,都不及他这个混蛋父亲该受的万分之一,也不及儿子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承受的煎熬。
上次在疗养院匆匆见面,是儿子的老师萧泽说这孩子最近情绪不好,请他开导开导。父子久未蒙面,尚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自己也只顾着开解他的心事。心中其实却是有太多想说……
“你恨过我吗?” 此时房间只有二人,林暮青望着儿子的眼睛,轻轻地问。晓希显然一怔。
“恨也是应该。” 林暮青笑笑挪开目光,其实并不期待回答。“对不起…这些年爸爸对——”
“别,别说!” 晓希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中已带着不经意的颤抖,“求您别提…” 他喉头不自觉滑动着,错过目光,勉力扯出个笑容。却只觉得眼眶发热,气息说不出的翻涌。
他不需要爸爸道歉,也不愿,挑起往事。
儿子的眉眼都遮在碎发的阴影下,父子间的沉默只让晓希起伏的胸口更明显。林暮青看在眼里,心如刀绞。他坐在床边,想摸摸儿子的头,却终究不敢伸出那只手
“我不恨您。” 良久,晓希才又开口。“妈妈走了,您的伤心,与我们是一样的,只会更多。我不愿您伤心,所以您怎样做,我都理解。“
林暮青一怔,心中震动。晓希又接着说,“要说委屈,多少是有的。我说没有,您也不信。” 他终于抬起头望向父亲,扯出个自嘲的笑。“我只希望您开心。您和奶奶开心、健康,我就开心,天上的妈妈,也开心。”
晓希笑着说完这一句,却没意识到眼泪已经铺了满脸。林暮青起身把孩子搂在怀中,不禁心痛的闭上眼,泪如雨下。自己身前的衣服迅速湿成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怀中的身形却愈演愈烈的颤抖起来。
“爸………”
儿子哭的那样安静,只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个字,在哭腔下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音。林暮青自己也止不住眼泪,只能将儿子越搂越紧。
林晓希从未这样止不住地哭过。一片黑暗中,只觉得胸腔中有说不完的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混着眼泪奔涌而出。
他太难过了。
那些过往,一帧帧的在眼前闪过,将他的心揉捏的不成样子。
谁能想象,一个小小的孩子,刚没了母亲,就眼睁睁的被父亲一把推开。那时候的他,震惊,害怕。可是他爱妈妈,也爱爸爸,他不愿爸爸伤心,也不愿爱爸爸的妈妈伤心。被奶奶拉着离开熟悉的大房子,他一边哭着一边兀自回望门里的爸爸,爸爸不是讨厌他,是太伤心了。如果爸爸看到他就伤心,那他就躲远一点,爸爸就会开心一点。
小孩子的想法,总那么善良简单,可他忘了自己的难过。
长大、懂事,他读懂了父亲看到自己那一瞬时痛苦的眼神,只能他闪烁着目光躲开。可那是他的爸爸啊,他想回来看看他。于是只敢偷偷回来待一晚。他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忍不住在爸爸酒醉的沙发旁放上一杯蜂蜜水,在清晨的厨房温上一顿早餐,或者是…把自己的奖状,悄悄贴在画室属于自己的那一小片墙上。也许爸爸会高兴、也许他会看见吧。
这样一年、五年、七年,时间终究得以让他把成长的痛苦越埋越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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