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远行归来,安倍宅邸的一家四口于晚上设了小小的家宴。
「是了,泉子,」坐在左上首的吉平对下首的妹妹说,「中午的时候,你的父亲派人送了礼物过来。」
泉子往嘴里扒拉了一口大白米饭,「哦,我待会儿让人将东西送去悲田院。」
「大哥,」坐在对面的吉昌眼露不悦,「他没让你带话给泉子,让她去讨好摄政吧?父亲也好、泉子也好,我觉得我们家最好跟摄政家保持距离吧?」
不等吉平回答,泉子已先摇头,「他可不会做这种蠢事。」
只凭是泉子生父,摄政就不会亏待大中臣辅亲,他讨好泉子都来不及,没必要反过来开罪人。
「他不会到我面前来讨嫌,」泉子又扒了口饭,「礼便全收下就好。这是我应得的,不收也会让他不安心。道长说了,先留着他有用。」
吉昌提高了音量,「我说你不听了是吧?你还真对藤原道长言听计从!」
吉平搁下碗筷,「吉昌!谁准许你这样对泉子说话的!而且,你不是从以前起就更为欣赏摄政家的手腕的吗?」
「大哥以前不也更偏好太政大臣家的吗?现在怎的倒向摄政了?」吉昌也甩下碗筷,乒乒乓乓的,「我是厌烦太政大臣的拖泥带水,摄政的霸气才是国之栋梁,但这些年来,他们家利用父亲还不够,还想把泉子都吃抹干净啊!老师、生父都被握在手心,日后还不是摄政家想泉子怎样就怎样!」
吉平无可反驳,只得道:「但气运是落在他们一脉,我们家也只是顺应天命罢了。摄政大人和道长大人对我们家有厚恩,你多少收敛一下!」
兄弟俩吵着,主位上的晴明和下首的泉子倒是依旧用饭,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父亲!泉子!」吉昌黑着脸骂道。
「吃了摄政家的饭,便要做摄政家的刀,」泉子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这只是最基本的朝政伦理。你要想反水,我保管你被摄政一指头摁死,而朝中不会有半个人可怜你。」
安倍家家格低下,晴明更索性是母不详,被朝中好事者蔑为野狐之子。家族如今的荣华是靠着摄政的提携而起的,晴明一辈子都只能是摄政的人。
见两位兄长都沉默下来,泉子一顿,脸色不变,语气却放缓,「我们都担忧老师插手皇统会受天道反噬,但手握五行的阴阳师、特别是老师这样的大阴阳师,要敢脱离掌控,朝廷上下都不会放过我们的。大中臣辅亲不过是占了我生父的名份,对我构不成实际影响,给他们就给他们了,道长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晴明以巾帕轻拭嘴唇,笑笑,说:「为父的天资是天道的赐予,你们两兄弟天资不及,也是天道的赐予。」
吉平和吉昌:「……」恍若万箭穿心。
不及晴明和泉子的力量,便不必再重复被朝臣盯上的命运,这是晴明话里的意思和期许,但吉平和吉昌即便明白此节,也总觉得父亲这是在生气了,便不敢再说下去。
兄弟俩走后,安倍宅邸中只余拂过竹林的穿堂寒风,以及在昏黄灯火中的两师徒。
晴明走到泉子身边,将手放在学生的头上轻按了按,宽阔的广袖遮去了泉子疲惫的脸容。
「道理都懂,书也读了、武也练了,下一步该如何做也是心里有数,」少女的嗓音在袍袖下传来,「我也没有要把所有的不愉都赖天道和命运,可人的一生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儿。老师,您为什么要活着?」
「人活着便是活着,如天上飞鸟,又如竹林精怪,只分春狩冬眠。泉子就依着泉子的步伐来生活就可以了,至于朝事,」晴明放开手,大阴阳师清俊的脸容向学生展颜一笑,胜过天上明月,「就丢给那些朝臣烦去吧!」褐色的异瞳向学生眨了眨。
泉子噗一声笑了出来,「道长也是这个意思,公任也是这样说的。」她转头看向堂外映月的池畔,竹林黑影摇曳,「知易行难,我劝公任放宽心、发奋图强,是不是也强人所难了?」
「能劝服他人、撬动乾坤的,本来就不是道理。」
「嗯?」泉子回头望向老师。
晴明再次轻拍学生的头,说:「是人心。」
十一月,今上的大尝祭顺利举行。摄政虽不满泉子未有进行神降,但即位礼时黄泉之门的神异亦足堵悠悠众口,摄政便未再追究。
公元988年,永延二年,在朝廷例行的新年晋位中,安倍晴明被加封荣衔,叙从五位下,安倍一族首度踏入红袍通贵之列。泉子官职未变,但以功获外命妇的叙位,封为从四位下,与荣休的大中臣能宣同级,亦稳压在了生父大中臣辅亲之上。自此,她无须再对此神官第一家族的任何人执下位礼。
摄政的儿子们也大获擢升,其正室所出的三子,皆晋为世称云上之人的公卿。长男道隆,叙正二位;三男道兼,叙从二位;而泉子的保护人、五男道长,则叙从三位,官居权中纳言。
齐信的父亲,也晋了从一位.右大臣。在其父的举荐下,齐信转升右近卫中将,叙从四位下;其长兄诚信则复起,晋为可参加公卿阵定会议的参议,叙正四位下,又一次压住了弟弟齐信。
至于向来为同辈之首的藤原公任,这一年,非但被摄政三子大幅超越,更是首次得不到任何晋升,仍叙正四位下,留任左近卫权中将,并保留收入丰厚的地方权守职,遥领上等国.伊予。
朝局更易,寒冬渐过,待封山的大雪消融,京郊为每代斋王新建的野宫亦已施工完毕。神祇官奉恭子女王离开内宫,至野宫再守斋戒,等待吉日方正式前往伊势斋宫。
恭子女王出行这一日,多以休假在家的泉子也回了来上值,亲自主持出行仪。神祇官们已换上不少源氏的新面孔,但一切仪礼还需大中臣家辅助,新人们万事不识的模样看得人火大。不过,人选皆由源俊贤掌目,这批人尚算认真奉公,泉子便暂且忍了下来。
与之相对的,便是真正做事却得不到应有地位的大中臣族人。出行仪中有心作弄人的手脚,泉子巡视了三次,却三次都找到新的陷阱,怎么查都不算完。于是,她干脆不管,大体上过得去便罢。
将事情糊弄完,留下吵了起来的新旧人,泉子打着呵欠退值。白衣红裳的少女迈着四方步走在宫道上,人们已见怪不怪。
人脸物事年年新,惟大巫女年华依旧。
「泉子!」一身黑色官袍的道长在宫门处成功捕获友人。
泉子缓下脚步,撇嘴、抄手,灰目瞪视。
道长失笑出声,「我不是捉你去干活哦。父亲大人听到你的名字就头痛,我想,最近应该都会放着你不管了呢。」
泉子这才慢吞吞地挪到道长身边,「我又没干啥。」
「嗯,没干啥。」道长点了点头,板着手指头给她数,「泉子只不过是在请假条上写了『不批假就辞职』、跟民部卿说『再迟发神祇官的俸给可能会被诅咒哦』,以及不知道干了啥,但给寺庙旁的狐狸巢穴留下『请找摄政家要赔偿』的字条。哦,狐狸们居然好像真能认字,找上门来了呢。嗯,泉子真的没干啥,而且过得很快乐的样子啊。」
「……」泉子心虚地扭开头,「你这是妒忌。」
「你这是假期放太多。」
「哦!说你妒忌还不承认!」
「我的请假纪录可比泉子的要完美得多哦。」
「这有甚么好炫耀的???话说回来,道长,你过来,让姐姐踹一下,你这脸长得很想被踩的样子。」
二人打闹着,同样穿着黑色官袍的齐信,从后一把揽住道长的脖颈。
「哦~就知道泉泉要交给道长来捉!」齐信笑着说。
「嗯?」泉子又再踹了一下道长,「捉我干嘛?」
「道长还没跟你说吗?待会儿我们一起去登高啦!」
泉子看了看天,「哈?这大中午的,这种事不应该是清晨出发的吗?」
另一把男声传来,「兴之所至,千金不换,泉子大人就不要太计较小节了嘛。」正是提着两壶酒过来、一身红袍服的源俊贤。
泉子挑了挑眉。
源俊贤哈哈大笑,「虽然我是投靠了摄政大人的长子,但也不妨碍我交游广阔的努力吧!」
「……你还真坦白啊。」
「啊,这是向泉子大人学习的。」
「哗——,」泉子转身,向道长和齐信比了比,「这家伙是不是在损我?」
「哦哦!这边、这边!」齐信忽然高扬了手,边向友人们道:「我也邀请了行成哦!」
少年,藤原行成,提着红袍的下摆小跑着过来,「抱歉,我是不是来晚了?啊,俊贤大人也在呢!」
源俊贤笑着拱手。他亦有在卫所供职,相互间都是认识的。
齐信左手搭着道长、右手揽过行成,向泉子努了努嘴,「哎呀,大家知道吗?俊贤结婚了耶!」
「哎————!」还没结婚、也没情人的另三人,惊叫。
源俊贤傻笑了一下,「毕竟我也比大家虚长几岁。对方是我的表妹。」
「哦————!」大家一起拍掌。
齐信点评道:「青梅竹马,俊贤在这方面居然格外地纯情呢。」
「是你太不纯情而已哦。」道长毫不犹豫地说。
行成在齐信的手下也艰难地点点头,「我也觉得,齐信大人是不是换情人换得太快了一点?」
齐信摇了摇两只食指,「不、不不,每一位的时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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