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草长莺飞,杂树生花,远处大片麦田青翠欲滴,杜鹃一丛又一丛地开遍山坡。
余知微从未骑过马。
此刻她僵坐在马背上,背脊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双手紧紧攥着鞍前铁环。马蹄缓缓踏在地上,一路起伏,她的身子也跟着上下颠簸。
好高。她往下瞧了瞧,怕得阖起眼。
“放松。”顾守生坐在她身后,握着缰绳的手偶尔擦过她腰侧。
她的脊背几乎贴着他胸膛,男人炙热的体温一点点穿透她的春衫。每一次的碰触,都让她心跳加紧。
“我,我放松不了……”
“睁开眼,望向前方远景,你就不会那么怕了。”
“哦,那我试试。”余知微勉强睁开眼,嗫嚅道,“我其实挺胆小的,很怕疼,怕死。”
顾守生拉着缰绳的手紧了下:“你可胆大得很,连我也没料到,你竟敢要了那件东西,千万护好了。”
面圣那日,余知微向正德皇帝要的赏赐是——
金书铁券。
那东西外形如筒瓦状的铁制品,沉甸甸的,并不起眼,但表面刻着烫金的字。
太祖朱元璋也曾赐给许多功臣,除了谋反大逆,可免其他一切罪过。民间管都叫它‘免死金牌’。”在这风声鹤唳的世道里,命比金银财宝更重要。
“有了它,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道理是如此。不过,”顾守生目光微敛,“它也非万能。曾有不少功臣得过,你想想那些人的下场。”
他点到为止。
余知微细思量。
开国功臣冯胜得过铁券。那位官拜太子太师,功高望重,但还是被太祖借故赐死。
丞相李善长拥有两块免死铁券。位极人臣,受封韩国公,因为卷入胡惟庸案被指控纵容谋反,也被太祖赐死,并株连三族!三族啊!
还有李文忠、傅友德等大名鼎鼎的人物,皆得此宝物,但他们的下场很多都不好。
皇帝想杀一个人,总能找到杀一个人的理由,哪怕安个莫须有的谋反罪名。
有时,免死金牌更似一张催命符。
余知微转过脸,惊惶惶地看向他:“那…… 万一写书出了什么事儿,我是不是会死啊?!”
马背颠簸,她的额头碰在他鼻尖上。
“慌什么。”顾守生轻轻嗔道,“你一介小小民女,最多写书时不慎,说错几句话,离谋逆大罪远得去了。”
“可大人忘了么?我曾被别人诬告入狱!您…… 您当初狠狠批了我一顿,还将我投入诏狱…… 那时我怕极了!”余知微抽了抽鼻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守生瞥了眼她慌张委屈的神情,目光柔软几分:“诏狱在我管辖之内,没人害得了你。钱百户,我早让人盯着了。门外也有人守在暗处。只要他一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啊,原来如此!”余知微恍悟,“重审那会儿我就想着,事情略有蹊跷。”
“顾大人,”她软了声音,眸光流转,“多谢了…… 以前,是我误会了。您三番两次帮了我……”
“你不已经谢过。啰嗦。”顾守生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压住了一个笑,“其实我也是好奇,你这种又软又硬,又犟又怕的人,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好在,仅是写了点小俗文。”
余知微面容羞红,扬起下巴:“虽是小俗文,皇帝陛下也夸我写得好呢!若不是您撕了两页纸,那擦汗桥段的,陛下也不会指教我们演,演了那场戏……”
尬得要死。至今想起来她还会浑身鸡皮疙瘩。
顾守生没接话。
少顷,他腿轻轻夹了下马肚子,马儿忽然从慢走变为小跑。
“啊——!”余知微猝不及防,身子骤然往后仰去,撞进了他的胸膛。
轻轻一声笑。顾守生一只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按回原座。继而他身子往前倾去,手臂越发收紧,将她笼得更加严严实实的。
“别怕。我在你身后,不会让你摔下去。”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倏然心跳快得不像话。她能感到到他胸腔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松香,混着皮革的气息,还有充盈在他们四周所有花树、泥土青草、蓝天大地,一切自然的气息。
春的气息。
渐渐地,身体适应了起伏的节奏,她抬头看向远方。
沃野往两边退去,远处山峦如黛缓缓移动。天光一碧万顷。
自由!
此刻风自由地吹,马儿自由地跑,她在天地间自由呼吸。
身后,顾守生再次夹紧马腹,“驾!”轻喝一声。
马儿撒开蹄子越发欢奔。
“太快了!慢些,慢些啊!”余知微大声惊呼。
“骑马要的就是这劲儿。”顾守生的唇畔勾起一缕得逞的温柔笑意。
风更大了,嗖嗖地灌入她衣襟里,将她鬓边碎发吹得狂飞乱舞,如春日肆意生长的野草。田野,远山,周边的树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
余知微索性闭上眼,任由他带着她往前冲。
风从耳畔掠过,抚摸她每一寸肌肤,其他感官越发敏锐。渐渐地,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肉身似乎消失了,唯独一颗心跳动着,灵魂般轻盈的存在。
不知何时,风轻了,心跳也缓了下来,她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前方山林葱郁,一片桃林撞入眼帘。
三月西山,野山桃开到荼蘼前最后一抹惊艳。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起,飘飘扬扬往下落,像一场忽如其来的粉雪。
顾守生勒住缰绳。
“我们歇一会儿。”
他先行下马,落地后,朝她伸出臂膀:“下来。”
余知微浑身发软,被他扶下马的那一刻,整个身子软糕似的黏在他怀里。
“抱歉,我…… 适才太紧张,难以动弹了。”
那人身子好烫,隔着衣裳都像似滚烫的岩浆包裹着她,烫得她肌肤泛起一层又层的细栗。
“第一次,难免。”顾守生臂膀环着她柔软的身子,声音微微发颤。
他扶着她走到一棵桃树下。石凳落满了花瓣,他轻轻拂去,粉色花瓣从手中飘走,像抓不住的蝴蝶。
余知微浑身酥软,坐定片刻,双脚才开始慢慢恢复劲道。
顾守生把水囊递给她,自个儿寻了旁处的石头坐下。
余知微喝水润了润嗓子,吁出一口气:“我终于晓得骑马的感觉了,起初有点怕,但渐入佳境,不过还是挺累的。”
“骑马这事,只要有过一次,就会喜欢上。”顾守生接过她递回来的水囊,仰头喝了些水。
不知是不是桃花映照,他面颊染了一层薄红。眉梢那粒红痣艳得似要滴出血来。
“今日的体验,希望对余姑娘写文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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