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接到波本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确切地说,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他当时正坐在公寓沙发上看芥川刚发来的小说更新,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进通讯录但一眼就认出来的号码——波本的加密线路。
他接了。
"琴酒。"波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那种特有的、介于轻松和锐利之间的语调,"好久没联系了。"
"说事。"
"没什么大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像是在翻看什么文件,"只是看到了一份有趣的更新。组织的内部报告系统里,你的名字最近出现频率不低。"
琴酒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停了一下。"朗姆那边。"
"朗姆那边。对。他前阵子提交了一份关于横滨异能者的评估报告,里面有一份署名是你的详细分析。写得很好,数据很扎实,朗姆在内部会议上表扬了你的专业度——但问题在于。"
"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你那份报告里关于异能者'合作价值'的部分。你给横滨□□的干部们做的评估里,有一个人被标注了'不适宜合作',但你给的论证用了一种特别迂回的方式——'身体稳定性差'、'长期利用回报率低'。这些东西看起来合理,但如果我是朗姆,我会想——为什么要花两页纸写一个人的缺点来证明他'不适宜合作'?正常人不值得合作的人只需要一页就够了。"
琴酒沉默了一秒。他确实用了两页纸来写芥川——但这完全是他故意为之。写得越"论证充分",越不会让人起疑为什么这个人被单独列出来了。但波本显然看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波本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你那份报告里的'不适宜合作'对象,是芥川龙之介吧。□□的那个干部。我查了一下你们最近的活动记录,你跟他合作了至少十几次任务,每三天会面一次,甚至有一次他进了你的公寓待了超过四个小时。"波本顿了一下,"琴酒,你给组织写了报告说这个人'不适宜合作',但你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组织中任何一个同僚都多。这是不是有点矛盾?"
琴酒靠在沙发靠垫上。窗外横滨的夜色沉静而均匀,港口远处的灯光在夜雾中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握着手机听波本把话说完,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
"你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一半是。另一半——"波本的声音变低了一些,"我想告诉你,朗姆在查你的行动记录。他注意到你在横滨的停留时间超出了任务预期。他可能觉得你在横滨找到了比组织任务更重要的东西。"
琴酒的手指在茶几边缘上停住了。"他知道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他只是让你的行动记录被人额外审查了。我是在内部系统里看到的标签——'重点关注'。你自己小心。"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琴酒在脑子里把"重点关注"三个字放在朗姆的行为模式里过了一遍:朗姆不会无缘无故给人贴标签,这个标签意味着朗姆已经注意到了一些异常,但还没有确凿证据。
"知道了。"他说。
"还有——"波本的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带笑意的语调,"你那份关于'不适宜合作'的报告写得确实很专业。如果组织里有人问我,我会说你是在做标准的情报评估。但如果你问我本人——我觉得你写那两页纸是为了把芥川龙之介从组织的名单上摘下去。"
琴酒没有否认。他没有必要否认,因为波本说对了。他在写那两页报告的时候确实在想"怎么让芥川的名字被朗姆划掉"。
"挂了。"琴酒说。
"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波本的声音在挂断之前又响起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一个人的名字不出现在组织的名单上?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以前从来不替别人考虑这种事。你只负责写名单。"
琴酒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暗蓝色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两个字:"挂了。"
他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重新沉入安静。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对面那扇窗户。窗帘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着,窗外的远光灯偶尔划过天花板,像一道缓慢移动的掠影。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芥川的对话框。芥川的小说更新还停在屏幕上,他刚才读到一半被打断了。他重新从断点开始读完了那一段——写的是主角在夜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一些关于"组织正在查你"的事情。主角没有害怕,他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想着明天早上要告诉那个人的事。
琴酒读完之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电话那段写得像亲身经历。"
过了不到一分钟,芥川的回复来了:"你接到了电话?"
"组织内部有人查行动记录。他们会注意到我在横滨待得比预期久。"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他们会查到你和我吗?"
"会。"
"那你怎么办?"
琴酒看着那三个字——"那你怎么办?"——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波纹在暗色中一圈圈地扩散开。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回复:"我做了准备。报告里把你写成了'不适宜合作'。他们来查的时候看到的是'琴酒认为这个人没有价值'。暂时不会动你。"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内容很短:"你在替在下做盾。"
琴酒看着那四个字。替在下做盾——这个表述和"替我做方案"、"替我想报告"是同一类句式,但在夜色中、在波本的电话之后,它的重量比前两次更沉。他回复了一句:"嗯。"
没有更多解释。芥川也没有再问。对话框停在那里,两条消息之间的时间差像是被夜色填满的间隙。
琴酒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灯火的气息。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横滨的夜景,想的是波本说的那句——"你从来不在意别人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那是真的。以前在组织里,他写评估报告的时候只关心数据准确性和结论的可执行性。名字是符号,是任务编号的替代品。但芥川的名字不一样。芥川的名字在纸面上用铅笔写出来的时候,笔画比别的名字都重,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力确认那些字的位置。
他在阳台站了大概十分钟。夜风把银色长发吹到脸侧,他没有拨开。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芥川的新消息,简短得像一行补充说明:"在下也会做你的盾。"
琴酒站在茶几前看着那行字。夜风吹动了落地窗帘,把那行字的亮光在视线里隔断了一瞬又恢复。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没有再回复。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肩头,闭着眼想的是那行字的笔画——"在下也会做你的盾"——一共有十个字,一笔一划在夜色中被他慢慢地描了一遍。他在描完之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海风咖啡店的时候,芥川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老位置,面前放着清水杯和那个棕色本子。看到琴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目光在琴酒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状态正常"。
琴酒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上来之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任务,也不是关于小说:"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心上。"
芥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在下放在了。"
"放在本子里了?"
"放在心里。"
琴酒端着咖啡杯看着芥川。那个人坐在晨光里,灰色围巾今天围了两圈,本子翻开在桌面上,铅笔搁在书脊处。他说"放在心里"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说"在下记住了"一样平,但琴酒知道这两个表达的重量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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