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近乎伏地，一字一顿，“我，便是当年那个罪人。”
膝下挪动，转向她跪着。
“是我，被仇恨蒙蔽，鼓动百姓军中，害护国将军沙场失力，罪无可赦。”
他仰起头，乞求：“我日日等，便是等这一日，等护国将军府中人，在神像前，亲手，了结我这一世的罪孽。”
司檀缨没有扶他，也没有答应：“老丈言重。”
“若当年之事真如你所说，你所作所为，父亲定然知晓。他当年都不曾责怪，我身为女儿，又怎好违背父亲的意思。”
老者重重叩首，“娘子，求您发发善心，求您……”
“我时日无多了，不够千里迢迢朝拜圣上自述罪孽，您可怜可怜我，否则我死不瞑目啊！”
说着，双手捧上一把匕首，“无需您亲自动手，只要您一句话……”
点了成千上万魂火的灵地之中，俯瞰众生的神像下，一把匕首折射锐光。
司檀缨后退一步。
下一刻，两个暗卫出现，将人扭倒在地。
眼前亦被遮住，是……一个隔着孩子的拥抱。
秦朔明显吓得不轻，她撑在他胸膛的手被心跳震得发麻。
人被押下去，秦泰安抱着阿娘的脖颈，“阿娘。”
司檀缨回神，挨了下孩子的面颊，安抚，“阿娘没事。”
一路无话，到北宫殿内，安安跟着乳媪走了，殿门合上，下一刻，整个人被他紧紧抱住。
北宫依着旧制，置物装潢典雅淳朴，烛光晕着旧铜色，柔暖韵长。
陌生的环境，与熟悉的怀抱。
她问他：“当年屠城一事，真的有吗？”
秦朔喉头滚动，哑声：“有。”
司檀缨闭了闭眼，整个人都气力都被这个答案抽走了一半。
“所以，这么大的事，你硬生生捂下，同时，向父亲下达灭蚩炀国的死令。”
“为的，是用司氏整族的存亡，换彻底铲除蚩炀国。这是，你给父亲、给阿兄的，背水一战。”
“这样的一场仗，代价必然惨重，哪怕父亲没有死，只是受了伤无法带兵，也大大削弱了将军府的势力。兵权理所当然，就到了你的手里。”
屠城大案，若真的实实在在发生过，能做到彻底抹去的，只有他。
连当时病重的先帝都不能。
“……灭外患、除内忧、守军威、定人心、收兵权……还有顺带上的一个我，秦朔，你好厉害啊。”
秦朔紧紧抱着她，抱得发痛。“对不起，我……”
“不用对不起，”司檀缨笑了声，“当年，那样的年岁，便有如此决断谋算……若言错，也是我父亲的错。是他没有守住底线，放任手下屠城，没有你，哪怕最后灭了蚩炀，司氏也永远摘不干净。”
“今日，那位守灵地的老者，莫要为难，多开解些，别让他再寻死。”
“好。阿缨……”
司檀缨：“放手。”
秦朔停了好久，还是松了手。
司檀缨支着身子站稳，转身，“你今夜别在这儿，别跟着我。”
可秦朔怎么可能放心，这个时候，留她一人。
到榻边，司檀缨扶着床头，一字一顿，“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陛下，要我求你吗？”
秦朔不敢碰她，指稍只虚触着她的衣袖，颤声恳求：“阿缨……”
啪！
司檀缨没控制住，抬手一个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
身子失了平衡，被他捞着抱住。
耳边一片嗡鸣，轻飘飘的，天旋地转。
不知多久，才知道自己在哭，攥着心口，无声痛哭。秦朔抱着她，吻雨滴一样落在脸上、唇边，他也在哭，一直说着对不起。
司檀缨什么都不想去想。
不想去想当年他谋算这些时，是不是将她只作一个物件，甚至盼她失了父母，只能被捆在他身边。
不想去想为什么这件事，她至今，才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
不想去想父亲做出这样决定的时候，远在京城的她，又算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不向她解释，父母兄长也瞒着她，她……
哭得累了，软着身子被他抱着，拾不起一丝力气。
“阿缨，就算有屠城之事，可我当年，确实……”
秦朔说不出口。
旧年所有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揭开，尽是鲜血淋漓。
他自问谋算行事，可算得上为国、为百姓、为皇权，却桩桩负她、伤她，天真得可笑。
“你确实，比我想的，还要可怕。”
她声音很弱，很轻。
“屠城之事，你替将军府摁下了，司家，便永远有一个把柄在你手上。”
“就算父亲真的想不开，起兵夺宫，你只需要将此事揭开，一切便都化作泡影，司氏满门抄斩，而你，照样是大成的皇帝，高枕无忧。”
“安安不是你的最后的一步棋，当年的屠城旧案，才是。”
秦朔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抱着她，捧着她的脸，一呼一吸都是绞心的痛。
“……我知道错了，阿缨。”他哭着，“那时，但凡行事，越重要的事，便有越多的后手，蚩炀一回攻不下，还有下一回，可是世上只有一个阿缨，我……”
他最不能失去的，就是她。
对待朝堂大事都不曾费这么多心血，可她，他赌不起，他套上一层有一层的圈，想将她圈在最中央，圈住一世。
可从一开始，便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再无法回头。
“你原谅我，阿缨，我再不会了……我什么都给你，就算岳父起兵，要我的命……”他想到，拿起什么东西放在她掌心。
“你现在便动手，好不好？朝中的事我都同你说过，就算换了安安上位，换了阿城，你都……”
叮——
匕首被丢在地上，铮鸣不止。
司檀缨声线极淡，“闭嘴！”
她看着他，“就算我不指望你，可说这些话的时候，还记不记得，你是安安的父皇？”
“你要我杀你泄愤，好，我今日杀了你，明日呢？”
“安安问父皇，你要我说，是当母亲的，将他的生身父亲杀了吗！”
瓷盏重重砸在他身上，划出一道口子。
“秦朔，你别告诉我，你想不到这些。”
秦朔唇色惨白，颤着，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一辈子，在她面前，他……
膝行往前，抱着她的腿。
司檀缨气得浑身在抖，“你都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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