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本低低伏首，不敢多言。
死一般的寂静里，忽而听见殿外似有什么声响，极远，听不分明。可紧接着，如烈火烧了沸水般弥漫开来。
遥遥的火光如上元夜的灯龙，与月色争辉，映入殿中。
钱本心上不安，刚起身，殿门便被叩响。
急切又干脆的三声，伴着铁甲铿锵。
“陛下，金屋殿走水，末将等正全力灭火。”
刚起身的钱本一个踉跄，险些重新栽回地上。
走水？
司娘子若出了事，那还得了！
未等再想，圣上已大步而出，转眼的工夫连影子都不见。
整个皇城乱作一团。
……
初初燃起来的只是宫殿一隅，偏生今夜风大，又逢云雪初霁，等头一波发现的人打了水去救火时，火势已熊熊燃起，进去救人的被腾起的火舌挡出来好几回，怎么都进不去。
金屋殿院儿里粗使的宫人吓得魂不附体，哭着喊着说司娘子和身边的一应宫人都还在殿里头，不曾出来。
钱本紧赶慢赶，恰在这个时候赶到。
那宫人的话，清清楚楚全到了耳中。
急急去寻圣上。可隐约看见……
他这么多年跟着圣上，都从不曾见过圣上露出这样的神情。
哪怕当年司娘子从宫中逃出时。
秦朔眼前，只余吞噬一切的漫天火光。
心似生生穿过了一个洞，火在洞里烧着肺腑。
下一刻，不由分说从不知何人身上夺来一张浸了水的披风，往火场冲去。
身前若有人拦，不论是谁皆一概掀开。
近乎疯了般。
那么多骁勇善战经年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禁军将士，甚至连几息的工夫都拦不住。
火势吞人，时有烧断的梁木砸下来，哀嚎、痛哭……直到一身形与他不遑多让的身影提枪，死死拦在前。
这样的身形，也唯有皇城侍卫军将领，司檀珩。
司娘子的亲兄长。
刀锋架住，因巨力铮鸣。
“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皆倚仗陛下，求陛下保重自身。臣会舍命将人救出。”
可这时候的帝王，又哪里能听进去这些。
甚至秦朔自己都知晓，更懂得，可他眼前，只有他的阿缨被火吞没的模样。
阿缨该是痛的，她最怕痛。
可火光里，她看着他，陌生的眼神带着恨意。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他做出这些事，还没有死？
既然他不死，那她便去死，他不是想她陪着他白头偕老吗？她偏不。
心绞着、揪着在痛，呼吸颤抖，热浪急促涌入口鼻。
.
金屋殿不远处，暗林间。
夜色里，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遥遥映在一双安静漠然的瞳眸中。
那双眼，只在回头时，露出隐约不可见的柔软。
素问轻声禀报，“娘子，小皇子懂事，顽了一日也累了，到了地方便睡下，有两位乳媪陪着。”
跃动的焰火染红面庞，司檀缨仰头，看着半空中暗沉的暮色与炽烈交织。
许久，恍若梦回般。
“……当年，娈宠一样豢养在金屋殿里时，我不知多少回梦见过这样的场景。”
“不过那时，我是真的想将自己和这座牢笼，一同付之一炬。”
素问湿了眼眶。
“娘子……”
“尚宫托你带的话我都明白，”司檀缨浅浅笑了，“只是我入宫，就是为了报复。”
她的笑意弥漫出几分痛快，“你瞧，他多么痛啊，以为我要被烧死了，就这么不顾一切，冲进去要救我。”
“你说，若是知道我好好的，他会不会又恼羞成怒，像当年一样，要打断我的腿？”
恨意毫不遮掩，“怪，就要怪他自己，自以为是，伤了人，又不知斩草除根。他险些利用我害了我阿父，害了我将军府满门，也害了安安，还痴心妄想。”
可素问清楚地看见，火光映照里，娘子的眸底，是一片湖泊般的晶莹。
那头，司将军将已经投入火场险些被砸到的圣上拖出，素问看着娘子沉默下来，抬步，向林外走去，走到被火光染得亮如白昼的地方。
时光一寸寸挪过，如星河划过苍穹。
仿佛，前尘亦随着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也看到，远处的圣上不知怎么的就看到了娘子，带着满身的狼狈奔过来，重重将娘子抱在怀中。
紧密到窒息颤抖。
“阿缨……”
“秦朔。”
这声不掺杂丝毫情绪的唤，好似将心割成两半，痛得，比刚刚以为她在火场中还要尖锐彻骨。
四肢发麻，明明她就在怀中，秦朔却有些感知不到。
神思好像丢了一瞬，又好像没有。
回过神识，他的阿缨抚上他的脸，一寸寸巡视着他为了救她，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呢？”
“你有了嗣子，有了给朝臣的交代，我活不活，有那么重要么？”
秦朔连呼吸都不敢重。
气息抖着，凌乱不堪，“……阿缨。”
司檀缨看着他，眼神像不认识他一样，忽然笑了一声。“你也会啊。”
“我还以为，陛下九五之尊，就算真将我赐死，也永远再不会对着我露出这副模样。”
她划过他的面容，划过这张连神情都与当年一般无二的面容。
柔声：“秦朔，我早就被你亲手害死了。”
“在你瞒着我，对我阿父下了死攻蚩炀的军令之时，在你逼着整个将军府去送死，不由分说将我掳进宫之时，我便已经被你逼死了。”
“时至今日，我也依旧好奇，你是如何做到一面一往情深，一面让我的父兄皆去送死。”
“护国将军府忠心耿耿几十年，为国捐躯犹死不悔。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秦朔，你为什么要骗我，要利用我啊？”
司檀缨胸口起伏，吞蚀半边天的火光那般霸烈，映得眼前泛起零星的白芒。
“为什么要骗我，安安已经死了？”
“我就那么好骗吗。”
“从前关了我折磨了那么久还不够，临到头，你还要关着我……”
“阿缨……”秦朔托住她的身子，唇颤着，恐惧在身体里涌动，从来没有这么深、这么重。
“你算得太好了。我所有在乎的一切都是你算计的棋子，我阿父阿母、阿兄、将军府、还有安安……”
“……可我累了。”
“秦朔，我累了。”
她挣开他的怀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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